同流未必合污 (卷首語-潘耀明)

  小說家……的目的不是講故事來娛樂我們或打動我們,而是迫使我們去思索、理解那更深的、隱藏在事件中的意義。①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不久,中共旋即舉行十八大。這本來是一樁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所以提出來,因為中共十八大是新舊領導人交替的歷史時刻,新舊領導人不約而同地表示,中共當下唯茲唯大的事,是要反腐倡廉,甚至表示「這個問題解決不好,就會對黨造成致命傷害,甚至亡黨亡國」。②可見腐敗已侵蝕了中共的五臟六腑,以至成為中共未來施政要面對的燃眉之急難題。

  因為中共內部的貪腐,使人想起莫言《天堂蒜薹之歌》的故事。這部長篇小說用寫實的手法,敍述了天堂縣蒜農希望通過種蒜薹發家致富,縣政府嚴重失職引起蒜薹滯銷,同時開後門優先收購幹部種植的蒜薹,憤怒的蒜農因衝擊縣政府而被捕。小說最後出現了一位解放軍青年軍官在法庭上為農民辯護。藉青年軍官之口,作者說出了以下的話:「一個政黨,一個政府,如果不為人民群眾謀利益,人民就有權推翻他;一個黨的負責幹部,一個政府的官員,如果由人民的公僕變成了人民的主人,變成了騎在人民頭上的官老爺,人民就有權利打倒他們!」法庭上,一位被告人吼叫:「共產黨變了!現在的共產黨跟過去的共產黨不一樣啦!」

  換言之,當「人民的公僕變成了人民的主人」,作為一個政黨、一個政府便處於岌岌可危的局面。

  年輕的莫言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正在軍隊服役。所以評者認為,小說中的「解放軍青年軍官」,正是作者自己。

  莫言獲獎後曾再三表示,希望大家多從他的作品中認識他。他曾表示過:「作家是靠作品說話,作家的寫作不為黨派服務,也不為某個團體服務,作家是良心的指引下面對所有的人,研究人類的情感,然後做出判斷。如果這些人真的讀過我的書,就會知道我對社會的黑暗面的批判向來是凌厲的、嚴肅的。」③

  事實上,莫言提出「面對所有的人,研究人類的情感」④,他的作品所呈現的,正是文學的普世價值。

  莫言在二○○○年訪美國在大學演講時,特別提到《豐乳肥臀》的創作,「我在創作《豐乳肥臀》時,儘管使用了『高密東北鄉』這個地理名稱,但我所關注的起碼是中國的近現代歷史,關注的是在近現代歷史中的千百萬中國人的命運。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都是漫漫歷史長河中的短暫現象,誰都不可能『萬壽無疆』。我就像小說中的母親那樣,滿懷着悲憫之心,看待分屬於不同政黨和集團的孩子們的生死搏鬥。無論是誰死去,都會讓母親痛心。」⑤

  莫言在這裏道出政治是短暫的,相反地,只有文化才是永恆。

  有人詬病莫言言行不一致。要知道,莫言首先是一個作家,他的主業是寫作,不是社會活動家、政治活動家。他身處於一個那樣的現實社會,他需要一個創作的環境、條件,他不得以委曲求全,以便把全副精力放在文學創作上,去經營「莫言的文學世界」。

  莫言所以可以寫出逾十部長篇和近百部中、短篇小說,是他有過一個相對穩定的時空。

  綜觀莫言的作品,毫不例外是他的親身經歷和個人的體驗,在他筆下延伸的是中國近百年歷史的一幕幕血淋淋畫面和國人在歷次政治運動的犧牲、呻吟、無助和掙扎,他為所有這些壓在政治大山下的弱質的一群發出椎心之呼喊。

  莫言的作品,無不在他家鄉高密黑土地上生根、綻芽、長葉、開花、結果的,因為他的「拚命汲取,拚命生長」⑥而幡然而成一株花果纍纍的大樹。

  莫言植根於豐厚的本土文化,同時關心民間的疾苦。他在早年一篇文章裏強調:「……我也認為一個作家不能過多地咀嚼自己的痛苦,而應把嘴巴和牙齒伸向更為深廣的人民痛苦;跳出個人感情的泥淖,把愛普及人類。任何一個大作家都是這樣的。不是大作家甚至不是作家也要這樣要求自己。」⑦

  據莫言的哥哥管謨賢透露,莫言的下一部長篇「很可能是反腐敗的故事」。⑧可見,莫言是一個有所追求、有原則的作家。套用學者陳穎教授的話,莫言的人生哲學是「同流未必合污」⑨。唯其如此,置身滔滔濁流,世道良心才不會泯滅!

  注:

  ①法國.莫泊桑

  ②《文匯網》,二○一二年十一月十九日

  ③④鞠白玉:《我獲獎是文學的勝利──莫言》,《蘋果日報》:二○一二年十月十五日

  ⑤莫言:《我的〈豐乳肥臀〉:一個餓怕了孩子的自述(四)》,本刊二○○○年十月號

  ⑥⑦許覺民:《當代中國作家百人傳》,求實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⑧管謨賢:《莫言創作背後的苦難》,《文匯報》,二○一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⑨陳穎﹕《同流未必同污﹕解讀莫言》,本刊二○一二年十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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