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為地球民 (張曉風)

  

  森林這個詞,令人看着就歡喜,那麼簡單明了,連五歲小孩都可以立刻學會,一個是「二木」,一個是「三木」。反正,加起來,就是千千萬萬億億兆兆的樹,只要有樹,就有機會成林,成了林,就能成森……

  上帝是先造森林,才造人的。

  當然,既使是上帝造林,造林之前也得先造土地,上帝不造塑膠林。

  而我住在台北市這個水泥叢墟中,不擁有土地,此事無法可想,就算王永慶,也只能在自家台塑大廈頂樓陽台種菜種稻,取悅一下老母。我沒辦法做全面規劃,把屋頂變菜園,那需要大成本,但我得對付我的新居。

  新居是二○一○年冬天遷入的,因為是冬天,一切安好,可是到了翌年夏天,忽然領略到西廊直曬下來的毒太陽,真是讓人「熱不欲生」。

  我原住一間舊公寓四樓,住了四十年,面對一座小型公園,真是諸事大吉。但因丈夫心臟裝了支架,我自己又關節退化,只好換個有電梯的新式樓廈。不過,住老樓雖會因爬樓而累死人,搬新樓遲早也會發生熱死人的事,怎麼辦呢?開冷氣雖可擋擋熱,但我又反對用電,這事不知如何了結——

 

  

  終於讓我想出一個法子來了,這西廊有一列一點一公尺高的女兒牆,牆長約十公尺,牆厚約三十五公分,我在其上先做起不鏽鋼框架,然後把中型花盆置放其間,中型花盆裏放了土以後就種些不用花錢的柑橘種子(不敢種柚子,因為柚子的尖刺太長),去花市買樹苗當然也可以,但不必了,我並不期望什麼名種柑橘,也不指望吃橘子,只希望能看到樹蔭。

  小樹苗很快就長出來了,像黃豆芽,但樹就是樹,它的架勢自來便與草不同。小樹很快變高,但因陽台上方有玻璃罩,它只能長到一百八十公分,它用三年時間達成了這個高度。

  種這些樹,其實本來也沒按什麼好心眼,我視它們為衛兵,而且,是傭兵。我每天餵它們一點水,卻要求它們為我擋子彈,盛夏熱帶陽光的子彈,它們也真是盡心竭力,無愧職守。它們於我雖然本是工具,但日久生情,我也難免會對它們又感激又愧疚。想它們每一顆種子,原來都有其神聖的DNA,都大可長到十公尺,如今卻局限在我這小盆子裏討生活。

  我選種橘子樹原意也只為省錢,橘核容易取得,完全不必花錢,只要吃橘子的時候留下來就成了。它又粗生賤長,人道便宜無好貨,它卻是又便宜又是好貨。而且,身為橘子,它其實是果中貴族,遠遠的,在《尚書》裏,它就是南方進貢的佳果。屈原為它寫過《橘頌》,曹植為它寫過《橘賦》,王羲之為它寫過《橘帖》,有人說,它是遠從喜馬拉雅山下一路傳過來的,不管它來自何方,它都有其優雅雋永的品秩。

  如今,它在鬧市一角,淪為我的守衛樹,這樣的命運,它顯然並沒有料到,但它顯然並不嫌棄我,也不嫌棄自己的職分,它日日綠着,供我清蔭。

  其實,不等它長大,在它身高一公尺的時候,便已能發揮幾分威力了。想到因種了幾棵橘子樹,居然就節約了一夏的冷氣電力,覺得自己真是好聰明呀!當然這種聰明是任何一個農夫農婦乃至農家老嫗老叟和小孩都懂得的,偏偏就是都市人不懂。這一大排穿着翠綠色戎裝的御林軍,這些短時間內不交班不換崗的忠心部隊,對我是多麼忠悃仁慈啊!

  我曾視他們為工具,但他們給我的是整條命啊!他們二十四小時待命——咦,奇怪,怎麼我寫着寫着就把屬於樹的「它」就寫成了「他」呢?他之於我,已是朋友,是同一個地球上的「球民」。

(作者是著名台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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