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巴金致敬 (趙麗宏)

  小時候讀過很多書,有些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童年剛開始看書時,不注意也不留心作者,只有喜歡的書才會回過頭來看這本書是誰寫的或者是誰翻譯的。大概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讀到愛爾蘭作家王爾德的童話《快樂王子》,深深地被吸引,被感動,故事傳達的是人類的同情心和愛心,高貴的感情,用如此優美的文字和奇特的方式表達出來。《快樂王子》也許對我的一生都有影響,那種高貴的愛,有永恆的生命力,人類社會形態的變化再大,《快樂王子》傳達的同情和博愛,不會隨之改變。我記住了這本書,也記住了這個作家,以後便想方設法找王爾德的書來讀。然而當時一個孩子要找王爾德的書,有點困難,一直到上了中學,才找到了一部分,有小說,也有戲劇。但是讀這本書我還認識了另外一個作家,這本書的翻譯者——巴金。巴金年輕的時候翻譯了很多外國文學作品,文字非常優美。我第一次認識巴金不是讀他的《家》、《春》、《秋》,而是讀他翻譯的《快樂王子》。我小時候讀書的習慣,看到好的文章、好的書就記住作家的名字,然後去找他的書,這是我拓寬閱讀面非常重要的一個渠道,而且這個渠道是不會把人引入歧途的。我陸續找到了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愛情三部曲》、《憩園》、《寒夜》,還有他二三十年代寫的散文,解放以後寫的散文,我小時候都讀過。說心裏話,幼時讀巴金的書覺得很有點壓抑,他的小說,大多是寫知識分子在黑暗的時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最後卻都是頭破血流的失敗結局。這對一個在新中國出生的孩子來說太沉重、太壓抑了。但我讀巴金的書,覺得他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從他的故事、他的敍述中,我感覺到他對人世充滿了善意,儘管他常常是在苦惱之中。

 

我第一次看到了巴金

  我第一次看到巴金是在一九六七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上海開一場批判大會,批判上海文藝界所有的「黑線人物」,被批判者中,巴金的名字是排在第一位的。我當時是一個中學生,沒有機會去參加這樣的批判會,但是我看到了這場批判會的電視實況轉播。那時候電視是不普及的,一般人家裏沒有,看電視都是要到父母的單位裏去看,我是在隔壁一家單位看的。這場批判會的情景我永遠不會忘記,上海文藝界最有名的大家,巴金、賀綠汀、黃佐臨、袁雪芬等等,一大批,站在那裏低着頭,胸前掛着畫了紅叉的牌子。批判者們用人間最刻毒的話來謾罵他們。我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的那個巴金,頭髮是灰白的,他在批判會上沒說一句話,只是站在那裏,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臉上是無奈的、愁苦的表情。這場批判會之後,巴金彷彿從人間蒸發,整個文革期間,我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着。而他的書則是不讓看的禁書。十年文革,在中國人的記憶中是漫長而苦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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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內地作家、上海作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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