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的英國  阿嘉莎.克莉絲蒂誕辰一百二十周年 (陳靜抒)

  今年是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在克莉絲蒂的一些骨灰粉絲看來,這個經過張揚的事實竟一時顯得有點不能接受。赫丘勒.白羅(Hercule Poirot)在一九二〇年的《史岱爾莊謀殺案》(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裏第一次出場時就被設計成了一個退休老警探,屈指算來,後面的故事還沒有講完,白羅也早已過了百歲之齡。我們在她的故事裏已經生活了彷彿有兩個世紀那麼長,怎麼她不過是一百二十年前才來到這個世界呢?

無法解釋的人生

  這個據統計作品發行量僅次於《聖經》和莎士比亞的作家,她的小說卻從來沒有稍稍得到類似經典的地位和尊重。甚至,她一度是家裏一個被貼上「讀寫障礙」標籤的小孩,寫故事的緣起,也不過是因為她那才華出眾的姐姐隨口說了一句,「我打賭你是寫不出來什麼有趣的偵探小說的。」也是直到第一次婚姻失敗之後個人生計成了問題,寫作才成了她一種自覺的行為。而這個自覺的行為從一開始就選定了戲謔的基調,她面對文學和社會所有的嚴肅話題,也便就此隱匿在那些屍體背後了。

自我認知的大英帝國

  最近的克莉絲蒂紀念活動,有一篇頗有創意的虛擬訪談調侃道,面對一個時常會被人擠兌一下的比利時小老頭和一個一輩子織毛衣的鄉村老處女,克莉絲蒂會如何談論自己的角色呢?或許她會說,我「想通過一位英語蹩腳的外國人及一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偵探領域戰無不勝的故事積極傳遞兩個資訊:英語四級過不了並非世界末日,剩女也有出頭天。」事實上,就整個偵探故事的規劃而言,克莉絲蒂的資訊傳遞從一開始就如《清明上河圖》般縝密有序。她的七十九本小說——或者還要加上新近問世的《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秘密筆記》(Agatha Christie's Secret Notebooks)裏首度披露的兩個新故事,除了鬼豔先生(Harley Quin)和一些零碎的小短篇,其他無一不是在層層鋪設一幅完整的大英帝國圖景。還記得《謀殺啓事》(A Murder Is Announced)或者一些類似故事的開頭,那個早晨讀報紙,下午準時喝茶吃點心,一絲不苟得令人着迷的舊式生活嗎?巴鬥主任(Superintendent Battle)和珍.瑪波小姐(Miss Jane Marple)首先就是這樣一種生活的中心。在瑪波小姐成為瑪波老太太之後,站在柏翠門旅館的門前,她還能回憶起那些昔日的榮光,「旅館裏有許多印有徽章的銀托盤,英皇喬治時代的銀茶壺。還有瓷器,即使不是羅金漢和達文波特的,看起來也很像。白伯爵茶點最受人歡迎。茶都是上好的印度、錫蘭、大吉嶺、蘭普森茶……」「入口大廳……還吸引了許多美國客人,他們在這裏能看到英國貴族認認真真、平心靜氣地喝着傳統的下午茶。」 (《柏翠門旅館》At Bertram's Hotel)這樣的背景,讓來自比利時的白羅承擔了外來的認知挑戰,同時,一股對抗張力就落到海斯汀(Arthur Hastings)頭上。從一戰戰場上負傷歸來的古板軍官海斯汀之於白羅,絕對不是福爾摩斯的華生那樣單純的綠葉紅花。因為有這樣一對存在,克莉絲蒂的筆觸才可自由地游離在對於大英帝國高漲的驕傲和審時度勢的返身自重之間。白羅對海斯汀說,「就如同鏡子一般,我在你的想法中得到的訊息正是罪犯希望我們相信的東西。」反之,我們也能夠對白羅說,我們在你身上得到的訊息,無一不是克莉絲蒂自己想要照見的那個英國。如果白羅不是克莉絲蒂自覺地在大英帝國的自我認知心理圖景上樹立的一面鏡子,那麼白羅先生的那句「真正的巧合是很少的」,也就無從說起了。

在殖民地享受最後輝煌

  在這些本土圖像之外,另一個更不動聲色卻也更恢宏的背景就是殖民地。在無數個度假的場合裏,我們遇見「印度回來的老上校」、「阿爾及利亞的退伍兵」;而另一邊,大部分無需擔心生計的主人公,他們的財產來源主要就是繼承遺產,而遺產不外乎就是祖輩的戰爭財——在遙遠的殖民地進行的投機倒把活動——支撐着貴族作派的精美下午茶,不也正是來自印度,錫蘭,大吉嶺,蘭普森這些地方嗎?著名的《尼羅河謀殺案》(Death on the Nile),全書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叫英國,第二部叫埃及。在克莉絲蒂的故事裏,地球也就分為英國和英國之外。所有離開本土的故事裏,都會有一個留戀故園的角色,在《美索不達米亞驚魂》(Murder in Mesopotamia)裏,艾蜜.雷休蘭護士說出了他們共同的心聲:「我得說,能夠看到世界的一鱗半爪,總是好的。不過,我最熱愛的地方還是英國!」就連克莉絲蒂自己,也忍不住在《情牽敍利亞》的開篇對維多利亞港抒情,「親愛的維多利亞,我多麼喜愛你……我着迷地吸着它含硫的烟味」,站在吞吐着帝國殖民狼烟的港口,心滿意足地享受着日不落的最後輝煌。對於地球另一端沒能被大英帝國旗幟遮蔽的另外兩片巨大的地盤,則大多數時候匆匆出現「該死的美國佬」和「難喝的中國茶」這兩個意象。

  薩依德在談論簡.奧斯汀的時候說過,我們應當發現一種英國人寫英國的表面模式和英倫三島以外世界的對照點,這種對照點不是時間的,而是空間和地理的。克莉絲蒂本來是這句話的一個極好範式,可大約是因為她的帝國版圖上橫陳着一片屍體,對小說本身時間線性的強調遮蔽了空間和地理的功能。就像大多數困在帝國主義語義場的作家那樣,克莉絲蒂也置換了焦慮的出口:屍體也是另一種毫不遜色的不可能到達——正如你的英國是不可替代的一樣,你所不知道的謀殺,同樣也是不可取代。

  (作者是文化評論人。)


阿嘉莎.克莉絲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