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杯 (李 黎)

  小時候家裏的大人沒有宗教信仰,不曾帶我到寺廟教堂去燒香禮拜,因而對各類宗教儀式並不熟悉。直到長大以後當成民俗文化來觀察,才發現「擲筊」這個求神問卜的小小儀式很有意思。後來讀到一篇關於擲筊的文章給了我很大的震撼,從此每到廟宇看見供桌上那一對筊杯就有特別的感受。

  據說擲筊的儀式最早是來自道教,但一般民間信仰的廟宇裏一定都有筊杯(不懂為什麼那毫不具有杯狀的物件叫做「杯」),木或竹製的新月形狀,一般都漆成紅色,一面凸起一面凹入,合起來正好是一對,視覺上相當有美感。求神問卜的人雙手捧住筊杯 ,默禱之後擲到地上,若是一陽一陰,即筊杯在地上是一面朝上一面朝下,叫做「聖杯」或「聖筊」,表示神明首肯了所求之事。若是兩個陽面,即兩個凹面朝上,稱為 「笑杯」,表示神明還未決定要不要准許所求之事。若擲出來是兩個陰面,即兩個凸面朝上,就是「怒筊」,表示神明不許可。

  既然一陽一陰的組合有兩種可能,「聖杯」的機率就是四分之二,也就是一半機會了。不知這個規律是誰設定的,但二分之一正面機會總大過不確定的「笑杯」或否定的「怒筊」——那兩者都各只有四分之一。

  但是,如果是攸關死生性命的大事,而那四分之一的機會是「死」,就會覺得四分之一的機率還是太大了。

  我讀到的那篇令我震撼的關於擲筊定生死的文章,是沈從文寫的《辛亥革命的一課》,講述他小時候湖南家鄉一次失敗的「辛亥革命」之後,城防軍的反撲鎮壓行動就是恐怖的大屠殺。成千的農民,從四鄉被莫名其妙的抓來,然後就糊裏糊塗被拉到河灘砍頭。每天都有一兩百人遭到處決,一個月下來,河灘上常常堆積着四五百個來不及掩埋的屍首。

  到了後來實在砍不勝砍,連官府都有點寒心了,可是已經定調為「苗人造反」不能不剿,便想出一個「選擇」的手續:把犯人牽到天王廟,在神前擲竹筊決定生死。擲到一仰一覆的順筊,也就是「聖杯」,和雙仰的陽筊,也就是「笑杯」的人,都當場開釋。擲到雙覆的陰筊,也就是「怒筊」,就拉去殺頭。

  那麼短暫的瞬間,那麼微小的動作,兩塊小到雙掌合攏可以握住的竹片,生命卻操在其中——說是你自己的手中也罷,甚至推給不可知的神明吧。其實是別的人制訂了遊戲規則,卻給你兩塊竹片,說:你自己玩吧,用你的性命做賭注。那些無辜的農民很可能從未聽過「革命」這個詞,卻是因這個莫名其妙的罪名枉送了性命。

  四分之一的死亡機會,比俄羅斯輪盤的一顆子彈在六發槍膛裏的六分之一機會還大得多。然而,沈從文寫道:那些「應死的」人,「在一分賭博上既佔去便宜四分之三」,便也沒有話說,低下頭,自己向死亡走去。

  當時才九歲的沈從文,目睹了那樣殘酷、愚蠢而且荒謬的情景,學到如此慘烈沉重的一課,長大之後竟然是個極溫婉柔和的寫書人,他的文字裏充滿對小人物的關愛和悲憫。而我自從讀到這個故事之後,每當看到那對新月形的紅色筊杯,總會想到那四分之一的機率:命運之杯。

  辛亥革命一百年——無數真正是為革命而犧牲的先烈志士,他們用青春鮮血和性命爭取的,就是一個不再以那般荒謬殘酷的法則來對待生命的世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