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爾的遺產 (陳 彥)

  「天鵝絨革命」發生整整二十二年之際,瓦茨拉夫.哈維爾(一九三六年十月五日—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八日)離我們而去。哈維爾的一生是傳奇的。從異議人士到領導民主革命,最終埋葬共產主義制度,他的唯一武器就是他對自由、人權等作為人類普世價值毫不動搖的信念,與他的一支永不疲倦的筆。哈維爾是後共產主義民主捷克的奠基人,是當今世界罕有的表裏如一、永不停歇的人權政治家。「天鵝絨革命」之後,哈維爾被選為捷克總統,他當仁不讓,前後擔任總統職務十三年之久,面對權力誘惑,不僅能夠功德圓滿,全身而退,甚至在離職之後,由於他毫不妥協捍衛人權、自由,支持世界各地異議人士反抗強權,使其人格在晚年放出更為耀眼的光芒。

  哈維爾的一生大致可以分為四個階段:劇作家—異議人士—國家元首—人權捍衛者。哈維爾青年時代開始從事戲劇創作,走上藝術之路。他對藝術自由的追求很快引導他走向對政治自由、對人的價值的追求。一九七七年,哈維爾參與起草歷史性的《七七憲章》而成為東歐著名異議人士。同其他敢於反抗共產主義專制的異議人士一樣,哈維爾沒能免於牢獄之災。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捷克發生「天鵝絨革命」之前兩個月,哈維爾仍被關押在監獄。同其亦師亦友共同起草《七七憲章》的揚.巴托契卡相比,哈維爾是幸運的。巴托契卡在《七七憲章》發布當年,就被捷克警察處決,犧牲了性命,而哈維爾則看到了《七七憲章》所宣揚的自由、民主、人權理念在捷克付諸實現。他人生的高峰也許是在捷克「天鵝絨革命」之後旋即被選為捷克斯洛伐克總統,並帶領捷克走過了最為艱難的由共產主義向民主社會轉型的路程。

一生捍衛「無權者的權力」

  哈維爾的一生可以說是時代風雲雕刻的一件完美傑作。身兼異議人士、國家元首、極權主義理論家多重身份,他人生的每一階段均站在時代的前列。他既是二十世紀歷史的見證人,也是歷史波瀾中心的弄潮人。同眾多同時代人一樣,他經歷了共產主義時代,承載了共產極權主義向後極權主義轉化的苦難。他以超人的敏銳,觀察極權主義制度,剖析晚期捷克政權與社會大眾的關係,從捷克經驗探討極權主義的一般特徵。他的扛鼎之作《無權者的權力》透析極權主義,照亮了反極權主義的道路,鼓舞了世界各地專制下的人權鬥士。

  什麼是「無權者的權力」?哈維爾的回答是:在真實中生活!哈維爾認為,後期極權主義社會的基礎是謊言。筆者在這裏用後期極權主義概括當時的捷克社會,是為了避免「後期極權主義」可能同「威權主義」混為一談。所謂後期極權主義乃是社會已經失去了對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信仰,恐懼和謊言在社會與人們生活中無處不在。哈維爾說,「假如社會的支柱是在謊言中生活,那麼在真實中生活必然是對其最根本的威脅。」在真實中生活對於後期極權社會來說,「不但具有存在方面的意義(讓人性復歸)或認識上的意義(揭示真相)和道德上的意義(為別人樹立榜樣)。它還有一個十分確定的政治意義。」在他看來,在真實中生活,「可以是個人或群體反抗奴役的任何形式:知識分子的抗議信,工人的罷工,搖滾音樂會或學生示威,拒絕參加選舉鬧劇,在官方會議上發表聲明,或者絕食,等等。」因為,「生活中每一個自由的言論和表述都在政治上構成了對後極權制度的間接威脅。」 在哈維爾看來,普通人之所以能夠對極權機器構成威脅,原因是每一個人都是這架極權機器的部件和共同建造者。

  哈維爾此文寫於一九七八年,當時捷克離蘇聯鎮壓布拉格之春已歷十年,無論是在捷克還是在東歐其他國家,即使是在最早萌動反極權運動的波蘭,都看不到極權主義社會任何鬆動的迹象。但是,哈維爾卻以其堅定的信念和對極權社會的準確體察,宣判了極權終將不敵人性對真實的追求而最終崩潰的結局。一九八九年底的「蘇東波巨變」證實了哈維爾的洞見。

呼籲不要因為經濟而不顧人權

  回顧逝去的年代,世界發生了戲劇性變化。當年喧囂一時的蘇東共產主義陣營早已土崩瓦解。俄羅斯以退為進,以民族主義加威權主義抵禦民主大潮暫獲成功,中國以實用主義加開放市場換來一時的經濟繁榮。而在另外一邊,隨共產主義陣營的失敗接踵而來的全球化加速與歐美社會內部危機的爆發,傳統的民主模式頗受質疑,「中國模式」一時呈現後來居上之勢。面對這一局面,當有人為了短期經濟利益鼓吹放棄價值堅持之時,哈維爾再次站出來指陳歷史。二〇〇九年十月,哈維爾在法國《世界報》撰文重提東歐劇變,指出當年沒有任何人能夠預測一個隨意形成的小雪球有朝一日居然會引發雪崩。時隔僅僅一年,突尼斯引爆茉莉花革命,阿拉伯文明世界進入自由、民主的視界。今天,阿拉伯之春更似呈現突破伊斯蘭區域,向威權主義的殘存堡壘發動進逼之勢。不僅遠在南亞內陸的緬甸傳來變革之聲,曾經看似固若金湯的普京統治也搖搖欲墜。世界歷史的進程再次證實哈維爾所論證的「無權者的權力」,無權者對專制的和平抗爭,對真實與自由的追求的巨大力量。

  哈維爾對自由的追求和堅守不僅來自於其不動搖的信念,也來自於其「反政治的政治」理論。他將倫理、道德看作政權與從政的基礎,並在其執政期間身體力行。從這一意義上說,他是西方典型的帶有烏托邦性質的「哲學家國王」。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後,東西冷戰結束,全球化迅猛發展,世界民主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哈維爾幾乎與朝鮮專制強人金正日同時逝世,有中國網友戲言他的辭世還帶走一個暴君,這當然不過是一個政治玩笑而已,但是,哈維爾的去世在世界上引起的輿論波瀾已足以顯示其對極權專制的政治與道德的衝擊。

  哈維爾辭世前一周,由於無法出席自己創辦的「論壇二〇〇〇」,還給與會代表發出信函,呼籲民主國家不要因為經濟而不顧人權,而導致失去自身的根本。從異議人士到總統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始終毫不妥協捍衛「無權者的權力」,這是他留給世界的政治遺產,也是他道德人格的燦爛展現。

  (作者是旅法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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