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達成傷痕斑斑的歲月 (潘耀明)

  上月杪赴北京參加國際書展,拜會了北京一干文化界朋友,大都是老一輩的知名學者和作家,他們異口同聲向我推薦一本著作﹕《唐達成文壇風雨五十年》,北京大學嚴家炎教授更認為這本書對了解內地近五十年的文壇鬥爭極有幫助。

  後來從內地學者丁東處弄到一本,書是以一家美國休斯敦的出版社名義出版的,簡體本,約五十多萬字,據說因內容涉及不少敏感內容,不能公開出版,在市面只有少量流通。

  返港後,花了好幾天時間利用睡前挑燈夜讀,難以釋卷。這是一本教人傷痛、唏噓和引人省思的書,書中處處表現出時代的荒誕,歷史的詭異,掰開字裏行間,閃泛着漣漣淚光,也展現一道道歲月的傷痕。

  唐達成捲入中國文壇五十年風雨的歷程,可以說充滿荊棘、艱難、險阻和戲劇性。書的內容梗概如下——

  內地著名文學評論家、有「好人」之稱的唐達成,曾是一個因挑戰文藝理論權威周揚而獲罪的文藝青年﹔一個反右運動中檢討說真話的痛苦靈魂﹔一個沉沒社會底層二十年等待果陀(盼望回到文壇)的夜行人。最後,他終於返回文壇,一步步登上了文壇的高位,但卻身不由己地捲進了文壇鬥爭的激流漩渦中心。

  然而每天在政治、文學、黨性、宗派、良心、理智感情的衝撞擠壓下,幾十年來,他的內心一次次地為失去「真我」而飽受煎熬。本書為讀者突現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一個痛苦靈魂無邊的掙扎和一聲聲無告的歎息。

  可以說,因歷史的荒誕造成了唐達成命運充瀰乖戾和啼笑皆非的戲劇性,他在非自願的情況下,捲入早年「丁陳反黨集團」、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一九六二年大連會議,以及新時期以來為文藝正名、批《苦戀》,和周揚、胡喬木關於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之爭。

  難得的是,本書作者陳為人是唐達成的忘年交,曾與唐達成進行多次深談,而且研讀了唐達成生前的工作筆記、發言稿、調查報告、檢查、思想匯報、檔案、未發表的文稿和他的書信往來約六百萬字。此外,他更親自訪問有關人員七十餘名,獲得近二百個小時的採訪錄音。因此這本書可視為中國內地文壇五十年的鬥爭史,內容豐富翔實。書中的主角唐達成注定是悲劇人物,他不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野心家,也不是愚忠或隨風而動的共產黨人,而是具有傳統知識分子良知的人,所以當每次政治運動浪潮把他推向前沿、被迫充當文化打手時,他的靈魂便受到煉獄般的煎熬,不管他處於卑微的位置或被推上作協的最高位,他都是被動的,甚至是非自願的。

  唐達成的文壇五十年可以說是他人生被政治異化的五十年。對他來說,可以用身心俱裂來形繪,直到他一九八八年堅辭作協黨組書記並於翌年獲批准,他才過着屬於自己意願的生活。退休後到逝世前,他是快活的。

  唐達成是重情誼的人,他在一九九五年還託人捎了一幀橫披給我,是用隸書寫的,很瀟灑,他援引了唐代詩人李白《送友人》「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詩句,還附一箋熱情洋溢的信,說一九八五年訪美路過香港我曾接待過他,一直銘記心間云云,可見他是性情中人。

  政治舞台下的唐達成是敦厚、親和的。唐達成的無奈,是他身處一個政治干預寫作的社會,一個不容作家過問政治的社會,正如高行健指出的﹕「文學的傾向性歷來是有的。從薩特到貝克特,他們對社會現實都是有看法的,但這與捲進政治為它服務是兩回事情。我不反對文學干預社會、干預生活,但決不是為一種主張、一種意識形態服務。作家當然也可以干預。我所謂『冷』,是我雖然干預,但不是製造社會新聞,拿文學直接為政治發言。」註1

  唐達成正是身陷政治干預文藝和文藝必須服從政治的社會而不能自拔的一個典型文化人——這正是中國知識分子拂拭不掉的陰影和悲哀﹗

  注﹕1)高行健﹕《文學的理由》,明報出版社,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