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巴金(王蒙)

  巴金一百歲了。

  我父輩的人都知道巴金,說起《家》、《春》、《秋》,說起大少爺、梅表姐、馮樂山、鳴鳳……如數家珍。

  到如今,巴金在中國至少影響了三代人。

  一九四九年以後,他一直真誠地信賴着、期待着新中國,同時苦苦地呼籲着、說明着、請求着文學生活、精神生活的更大空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典範、一個象徵、一種精神的執着。

  我見過不少作家了,最本色、最謙虛,最關懷青年、愛護青年的就是巴金。

他常常顯得有點憂鬱,他不算太幽默,他的文章也像是與你喁喁談心,而每一個字都燃燒着熱烈,都流露着真情。

  他提倡說真話,提倡文學要上去,作家要下去,提倡多寫一點,再多寫一點,尊崇像俄羅斯民間傳說裡的志士丹柯那樣,用燃燒的心照亮林中的黑暗,帶人們到一個光明的地方。這些論述似乎平淡無奇,似乎不算什麼理論,更不現代和後現代,不會嚇人也不算高深,但是這是肺腑之言,是他本人的生命體驗。

  他甚至不承認自己是文學家,他不懂得怎樣為藝術而藝術,為文學而文學,他是為祖國、為人民、為青春、為幸福、為光明、為真理而文學、而藝術的。

  他說話聲音不大,用詞也不尖刻,但他很執着,他充滿了憂患意識。

  上個世紀,有一次我去看他,覺得他未免太沉重了,便信口胡言起來,大講搓麻將與跳霹靂舞。講完,我很後悔自己的放肆,便向巴老的女兒李小林致歉。小林說,他已經很久沒有露出笑容了,今天他與你在一起算是好的了。

  偶然他也笑一笑,有一次談到一位女作家的諷刺小說,他笑了。有一次談到我的一篇被大大誇張了危險性的小說,他也開玩笑地說﹕「成了世界名著了。」他的吐字清晰的鄉音——四川話,甚至在說笑話的時候也像是認真得近於苦惱。有時候,他顯得不那麼善於言辭。

  很早很早以前他就說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了,但是他不悲觀,他寄希望於青年、於文學,這樣的心胸是偉大的。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