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真人走了(潘耀明)

今年流年不利,海內外不少文化大家,先後逝世。
剛過去的日子,中國著名劇作家沙葉新於七月二十六日在上海病逝;二○○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保爾(V.S. Naipaul)於八月十一日在倫敦寓所逝世;香港建築藝術家鍾華楠於八月十二日在香港逝世;八月十一日香港漫畫家嚴以敬(筆名阿虫)在美國洛杉磯的家中逝世。
以上四人各處異地,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卻有一個共通點,都是真誠的人。
沙葉新走了,有網民寫道:「沙老師走了,很可惜,今天這樣講真話有真才的劇作家不多了。」
沙葉新在本刊四十五周年「中國文化人的心路歷程」之「悲愴文藝系列講座」(與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合辦),以《覺悟與懺悔》為題,說道:「我以前也寫了一些歌功頌德的戲,拍馬屁的戲,主旋律的戲。如今要在有生之年,用真誠之心,用勤勞之筆,努力創作我覺悟之後的戲,以此來懺悔,以此來贖罪,以此來反映真實的時代,以此來表現真理的精神。我相信,我不會讓期待我的讀者和觀眾失望。假如真能做到一點,就沒有白活,死也瞑目了。」①
在這個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假話、空話滿天飛的年代,要像沙葉新說的做一個「應盡知識分子道義的知識分子」②可謂戛戛乎其難也。
記得胡耀邦看了劇本《假如我是真的》後,曾說沙葉新很有才華,說不定這位作者將成為「四化」時期的莎士比亞。
沙葉新沒有成為莎士比亞,照丁東的話說,是生不逢時。同樣,活在西方的奈保爾,青少年時期也曾有生不逢時之歎!出生於西印度群島的他,雖然給他硬擠進入英國名校,卻因膚色被視為「異類」,受到排斥,以致患上抑鬱症,並企圖自殺。相對幸運的,憑着他的努力,在英國廣播公司(BBC)介紹西印度群島的文學,從而開始他的寫作事業。
奈保爾雖然被目為桀驁不馴的鬼才作家,但他不畏強權,敢言直說,對極端的伊斯蘭主義給予不留情面的批評,令人肅然起敬。相對來說,奈保爾晚年最終名成利就,也可謂生正逢時。
鍾華楠先生,因素志淡泊,一直很低調。與他交往近半世紀,他對建築、藝術、園林均有過人建樹,早年香港太平山上的「爐峰」就是出自他手筆的。他為人風趣詼諧,近年在本刊寫幽默笑話專欄「笑文匯抄」③,為不少文友所喜見樂聞。他還打算以妙筆寫回憶錄,開開自己和時代的玩笑,筆者大表贊同,可惜剛寫了第九篇《時飛人逝》及第十篇《尚餘三月》④便去逝。他與之前兩位大師的成就也許不可同日而語,但他性情坦蕩,執着真誠的本性,待人處事,豁然開闊。
至於阿虫以童真式的漫畫窺探社會、人生,無疑是豐子愷式的漫畫家,都兼具一腔熾熱的赤子情懷。
以上四人,儘管遭際迥異,成就大小不一,其精神境界,卻是同宗共源的。
奈保爾曾提出文學的世界主義,這是文人的精神家園,是超越地域、民族、國界和政治領域的「普世文明」⑤。從以上四人的人生體驗,都可略窺「普世文明」的價值觀。

 

注:

①②沙葉新:《覺悟與懺悔》,本刊二○一一年十二月號
③專欄後輯錄成書。鍾華楠文,馬星原圖:《笑文匯抄》,香港商務印書館,二○一七年
④鍾華楠專欄「過江一鯽」,本刊二○一八年九月號
⑤《我們的普世文明》是奈保爾於一九九○年在紐約的曼哈頓研究所演講的文稿。作者指出了「普世文明」的觀念。奈保爾闡釋道:「這是一種富於彈性的觀念,它適合於一切人。它暗示了一個社會,一種覺醒的精神。」亨廷頓在《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一書中,把奈保爾的這個觀念與英國作家吉卜林關於「白人的責任」思想作了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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