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生的眉目間去指認 (張曉風)

  詩人辛鬱(一九三三—二○一五)走了,雖然手上正忙着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評審的工作,我還是決定去參加他的追思會,致上最後的敬意。

  我跟他不熟絡,但在三四十年前,有一次,他很鄭重地跟我說了一句推崇某位詩人的話,我當時也不覺特殊,事後想想,覺得這是辛鬱了不起的過人處。

  其實,詩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好人——唉,如果擅長招搖撞騙,又何必來混詩人呢?套句夏宇的話,詩人也算某種歹徒,能做江湖歹徒的,又何必來做文學歹徒呢?故秉性純良的詩人多半只寫些迷死人不償命的美麗句子而已。

  詩人雖多是好人,然而有一件善行他們卻多半吝於去做,那就是「讚美和自己同輩的詩人」——當然,受邀為人寫序的時候例外,為「小朋友詩人」寫序,則更為出手大方。

  也因此,辛鬱私下向我說某詩人極優秀的那句話,我會記得那麼久那麼深,因為在別人嘴裏很難聽到這類話。去參加追思會,就是我對他「於人有敬意」的一點敬意。為人但有一好,便值得深深尊敬。

  因為要去追思會,不免又在心中多盤點一些記憶,於是想起二○○九年,台灣曾有十多位作家受邀齊聚山東棗莊學院一起開文學研討會。棗莊,聽名字像個小村莊,查資料才發現這是民初即已設立專線火車站的重要地方。

  會後去謁孔廟,孔子如今是華人的「最大公約數」,當日遊人如織。我因生平不愛背攝影機,便自在流連看景。看着看着,忽見一灰衣老衲,也來禮敬孔子。這老衲的外貌令我大吃一驚,而這人望來溫和,我便走上前去和他搭訕,我說:

  「師父,我們是台灣來的,你長得跟我們團裏的一位團員像極了,好不好,你們兩人合拍一張照片?」

  師父是個好說話肯行方便的人,於是我便抓了辛鬱過來,請女詩人龔華拍照,一面一一問大家:

  「對不對?對不對,你們看嘛!這兩人長得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出來的!」

  我當時其實有點無理取鬧,既強拉龔華拍照,又強拉二人入照——但也因此,留下了一張可貴的照片。如今展覽在紀念檔裏。

  但我鬧着要兩個陌生人合照,其實也有一點特別的想法,我想說的是:

  「不要想盡辦法證明自己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說不定在什麼時代,在什麼地點,有個什麼人,跟我十分相似哩!或眉目輪廓,或說話行事,或心思動念,誰知道呢?說不定就真有個『另我』活在世上呢!」

  辛鬱祖籍山東曲阜,他姓宓,祖先是孔門弟子(我當時不知這些背景),但辛鬱平時說自己是杭州人,那老僧則不知何方人士,但他們如此相似,又在山東曲阜相遇,說不定真有其遙遠的血緣關係。如果將來科技發展進步,DNA的檢查變得又快速方便又價格廉宜,我們便可滿街去認親戚。原來,四海存兄弟姐妹,竟是事實。

  詩人,和僧人,在某一點上也是相通相同的吧?而今,詩人走了,不知名的僧人又不知雲遊何方去了,只有六年前的照片如今懸在牆上,唉,但願某時某地,老天真的再為我們冒出另一個詩人辛鬱來。但願在眾生的眉目間,我們能指認出一生有點辛苦、有點抑鬱、卻又潛伏自矜如豹的辛鬱。(曾經,在詩中,詩人紀弦以狼自況,辛鬱則以豹。)

 

(作者是台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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