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風的身後,你走了!  追念王辛笛(彥火)

  去年十月的金秋已透出一縷縷的殺氣。在浙江嘉興參加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期間,聽文友說,王辛笛夫人徐文綺去世,王辛笛傷心過度,身體也每況愈下。我矢志跑一趟上海,打定主意要去探望辛笛。

  去時撲臉是瑟颯的秋風,在上海詩人黎煥頤帶領下,我們爬上四層樓高的唐樓,辛笛的女兒王聖思已迎了上來。辛笛不良於行,已安坐在書房與客廳共一室的書桌前,另一角是王夫人的靈位及辛笛親題的輓聯。辛笛原戴着氧氣筒,見到我來,趕緊除下,衝着我綻出一朵久違的笑容。聖思說,自從王夫人去後,辛笛便不言不笑。他老是一個人枯坐着,像極了入定的高僧。他與王夫人是上世紀三十年代邂逅的,紅娘是作家靳以的弟弟章功敍。兩人婚後一直相濡以沫,雖然性格不盡相同,辛笛個性懦弱、憂鬱而內向,王夫人好強、開朗、擅長交際,但能互補長短,相安無事。據說王夫人經常引用趙元任的一句話自況﹕「吵吵鬧鬧五十年,人人都說好姻緣。」王夫人去世,對辛笛是一記轟天雷,他自此茶飯不思,默默不語,恍惚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可見他對王夫人愛得深澈。正如英國卡萊爾說的﹕「沒有愛的詩人在自然和超自然中,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像高僧入定的辛笛開腔了

  難得的是,辛笛見到我們時有點雀躍,竟然能開腔講話了,思路也算敏捷。九十歲的老人頭腦很清晰,他還記得於一九八一年歲末來港參加中國現代文學研討會,之後還到我家作客的情景,說他是與文綺一道來的。這次敍晤,我們足足談了三個小時,從余光中等許多海內外詩人激賞他的早年詩作《手掌集》談起,講了許多他對中國新詩的新穎見解。這些都是他從事詩歌創作七十年的深刻體會,極具參考價值﹕

  從寫詩來講,一般的影響來自兩方面,一個是古典詩歌,一個是民歌。……寫詩的,要是沒有歷史感,沒有對於歷史傳統的知識、對歷史傳統的愛好的話,那麼他就不是詩人了。艾略特對傳統就提得很高。光講傳統和個人才能也不夠,應該加上時代感和社會性。生在今天,就得從今天去接近過去的傳統,這是時代的烙印了,人不是孤立的。除專門強調個人才能,還需強調人的社會性,因為我們是一代特定社會的人。

  對傳統文化,我們應該古為今用﹔對待西方文化,我們應該洋為中用,應該注意到吸收西方好的東西,可是要注意避免晦澀。……一九四九年後我們喜歡很簡露很直率地寫文章和講話,作為文學作品,在這個時代,光是直率,是不能夠表達我們複雜的思想情緒的。自然,對於真正的晦澀,要考慮怎麼避免。……

  要避免形式主義,除了西方的東西,我們中國也有好的創作和習慣。現在一些外國詩人把詩寫得很像圓球一樣,這就很怪,這樣,我覺得太過份,並沒有必要。聞一多先生講,詩要講究建築美,單講建築美我看也不大行,詩人寫的詩哪能都是講樓梯詩,這樣一來,印刷廠太浪費紙張了,讀者也覺得沒有什麼意思。這不過是一種寫法而已,不能千篇一律。

  在上述談話中,辛笛還不諱言對年輕詩人如舒婷、北島、楊煉、顧城、江河等的欣賞和肯定。我對辛笛性格的耿直、謙和及橫溢的創作才華,一直是深懷敬意的。我們聊了一陣,互訴別後的思念。辛笛看到我遞給他二零零三年十一月號的《明報月刊》,感到很高興。他說他喜歡這本雜誌,還要女兒聖思與他一起與《明月》合照,臉上漾出天真的笑容。

  詩人對香港是情有獨鍾的。他有一首詩以《香港,我又來了》為題的詩,結尾是這樣寫的﹕「從天星渡輪上到地鐵/通過空間縮短/時間延伸/我們的手會握得更緊更緊/我們的情懷會更加端緒紛紛。」

早年投身新詩創作頗負詩名

  辛笛原籍江蘇淮安,一九一二年生於天津。一九三五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一九三六年赴英國愛丁堡大學研讀英國文學。一九三九年任上海暨南大學、光華大學教授,後改在銀行工作。著有《珠貝集》、《手掌集》等等。辛笛早年便接觸西詩,當他還在弱冠之年,接觸到波德萊爾的散文詩《惡之華》時,很是激動,便把它譯成中文發表在天津《大公報》。一九三二年,辛笛開始在《文學》、《水星》投寫新詩,詩名很大,是上海「九葉詩人」的一名大員。

  「你走了/頭也不回/走得很遠。」(《別情》)辛笛是於今年一月八日走的,我聽到這個噩耗是一月中旬。我剛從冰天雪地的東北返港,聞訊後又一次跌進冰窖中,久久不能釋懷,特以此文追念這位中國詩壇的泰斗——他一生對中國新詩歌發展的貢獻功不可沒﹗


「九葉詩人」之首王辛笛於今年一月八日病逝。圖為一九四零年二月王辛笛與徐文綺的訂婚照(王聖思:《智慧是用水寫成的——辛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