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車廂 (張曉風)

  火車,是英國人的發明,此事好像應該要大大佩服一番——不過,不知怎麼的,我好像也不覺得這事十分了不起。

  比較了不起的應是火車之前的蒸汽機的發明,更令人驚心動魄的則是火車之餘,整個鐵路網的規劃建設和經營。當然,公路和地鐵和高鐵和海底隧道或飛機或航線也都各有其大創意大功力,可是,沒出息如我,卻單單最佩服英國火車中的D車廂的制度。

  D車廂有多偉大?也不過就是不准人講話罷了。自己一個人跑到深山裏不也立刻便擁有寧靜嗎?可是,很難,「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或者,「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原來佔領一個空間,不見得能霸住那空間裏的「聲音權」,連神明出巡,都得打着「肅靜」的牌子,勸人別說話別吵鬧。其實就連我們也不太讓自己耳根閒着,即使「獨坐幽篁裏」,居然仍不免「彈琴復長嘯」,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壯膽?

  所以,除了別人,我們自己也常是破壞安靜的高手——因此,規章、制度、或者默契便有其必要了,生命中極需要用規條來維護某一小區的安謐與清寂,如D車廂。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坐着,不理陌生人,甚至也可以不理會自家人,D車廂是多麼神奇的好地方啊!想想,為了家人,一個女人要說多少囉囉嗦嗦的廢話啊,但此刻,你不必回答任何話,因為任何人都不得提問。

  家人對話,原本也是好事,但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餘,不免犧牲了獨立深思的空間,愛因斯坦如果不斷被問「水電費繳了沒有」或「我的襪子怎麼少了一隻」或「下禮拜王家嫁女兒我們要送多少錢」,世上就沒有「相對論」了。而此刻,在D車廂上,生活的小挫刀不會來挫你,你可以放心讓思考迤邐獨行,並且安心整理自己。

  人在英國旅行,難免多想英國文學的事,身為華人,通多國語言的人不多,我們覺得「相熟」的西方作家一向就只有英國人或美國人,火車在倫敦或約克郡奔馳之際,我除了想到吳爾芙之外,也想到寫《坎特伯里故事集》的喬叟,前者是近代人,後者的書則成於一三九九年。我於維吉尼亞.吳爾芙除了佩服她的作品之外,別有一種幽微的悲憐和認同(詳細時間很難計算,因為只知吳氏「留書離家」之際和「屍身浮出」之時,這幾天中她是哪一刻死去的則又是個謎),原來她投水自沉之日,也是我在中國南方金華城呱呱墜地之時。

  而《坎特伯里故事集》也是個令我悠然意遠的集子,一三九九年,算是英國文學的濫觴期,而這個時候在中國早已是唐詩也詩過了,宋詞也詞過了,元代的散曲和劇曲也鬧鬧騰騰地曲過了,此刻早已是明朝的天下了——但用英文寫的文學才剛剛起步……

  大概因為文學剛開始,寫法頗有草莽氣息,故事從一個旅行團出發開始講起,古代原沒有什麼觀光旅遊團可以去四處遊玩。如果以中國為例,上焉者則是皇帝去泰山封禪,下焉者是官員調遷或遭貶。此外,可以去天下四方亂走的則是士兵戍邊或僧侶化緣,以及「重利輕別離」的商人在走東闖西、買貨賣貨。偏偏在這堆古人中有一支隊伍是「進香」或「朝聖」的,坎特伯里便是寫些朝聖者在「慢慢長途」的旅行中(當時也非慢不可),各人編些故事自娛娛人,這一開講,便沒完沒了,簡直要說到地老天荒。後來作者死了,故事戛然而止。他本來計劃讓三十個朝聖者每人講四個故事,一共湊成一百二十個故事,可是,天哪,他才寫了二十四個故事,就從自己的「人生朝聖之旅途」上消失了,書才完成五分之一呢!唉,我其實多麼好奇喬叟另外百分之八十的紛紛紜紜的故事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故事中大部分的朝聖者當然是男性,卻有修女和修道院的女院長——修女去朝聖,這事算順理成章,但卻冒出一個來自巴斯地的大姐頭,在書中她就叫巴斯婦人。

  因為D車箱的凝定安靜,我遂想着這婦人和她的故事。當時,七百年前,春天乍到,她將故事幽幽道來……。

(三之二,待續,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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