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讀書時代的心靈小分裂──《我的心靈史》第三章(劉再復)

無論是讀小學還是讀中學的時代,我的心靈都是單純的,完全生活在童話與文學中。高二即一九五七年,社會上正進行反右派鬥爭,我的一些可敬可愛的老師成了「右派分子」,我雖然感到奇怪,但因為尚未到達參與政治運動的年齡又醉心於文學,因此未深想深究,因此,一九五九年中學畢業時我覺得自己的心靈是完整的,沒有傷痕,沒有裂痕,一心只做着天真的未來夢。未來,未來的自己應當是個詩人、作家、文學家。
沒想到,進入廈門大學後,我的心靈開始分裂了,但只是「小分裂」,而讓我心靈開始分裂的完全是政治。

從單純到世故
一九五九年八月,我進入廈門大學中文系。進入大學,我真的如魚得水,遠離數學,遠離物理、化學課,就讀古漢語、現代漢語、中國古代文學、中國現代文學、西方文學,樣樣我都感興趣,每門功課,我都願意傾聽。第一學期,我上的是陳敦仁老師的古代漢語課和應錦囊老師的現代文學課。陳老師發給我們的講義真漂亮,那時我才知道,刻印的漢字可以如此美麗。陳敦仁老師另一個名字叫做陳夢韶。魯迅在一九二六年到廈門大學任教時,他是魯迅的學生,而且創作了一個取材《紅樓夢》的題為「絳洞花主」的劇本請魯迅作序。魯迅先生竟然提筆為我的老師作序,序中有被無數人引述的經典話語。序文如下:

《絳洞花主》小引
《紅樓夢》是中國許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這名目的書。誰是作者和續者姑且勿論,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在我的眼下的寶玉,卻看見他看見許多死亡;證成多所愛者,當大苦惱,因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災樂禍,於一生中,得小歡喜,少有罣礙。然而憎人卻不過是愛人者的敗亡的逃路,與寶玉之終於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紅樓夢》時的思想,大約也只能如此;即使出於續作,想來未必與作者本意大相懸殊。惟被了大紅猩猩氈斗篷來拜他的父親,卻令人覺得詫異。
現在,陳君夢韶以此書作社會家庭問題劇,自然也無所不可的。先前雖有幾篇劇本,卻都是為了演者而作,並非為了劇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統觀全局。《紅樓夢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陳舊了。此本最後出,銷熔一切,鑄入十四幕中,百餘回的一部大書,一覽可盡,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當然會更可觀。我不知道劇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於情節,妙於剪裁。燈下讀完,僭為短引云爾。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魯迅記於廈門。

陳敦仁老師的課講得很輕鬆又很新穎,我非常喜歡聽,而且頭三次的考試都得了滿分。但是陳老師是一個很有幽默感的老師,他很喜歡講些閒話,等於和同學們開點小玩笑。例如他的課排在上午第一節,好些同學在上課時就紛紛出門去小便,他便開玩笑說:「早餐你們吃得很稀吧,所以就犯尿頻了。」說得同學們哄堂笑了起來。還常把中文系的「黨總支」故意稱作「黨部」。「黨部」之稱原是國民黨的概念,他這樣稱呼就算是對「黨」不夠尊敬,因此就有好事的同學向「總支」彙報。於是,黨總支便派人調查,我也是受信任的一個學生,調查時我當然也說「確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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