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後的中美關係還真不好說 (曹景行)

和八年前奧巴馬當選的那次美國大選一樣,今年大選當晚我也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HUB學生中心觀看開票;和八年前不一樣,學生中心的電視大熒幕前不再擠滿學生,也沒有人發出陣陣歡呼。午夜過後,留在那兒等待最後結果的只剩幾個特朗普支持者,還有像我們這樣的媒體記者。突然來的秋風秋雨,讓校園變得更加靜悄悄,街上不見人影。
朋友告訴我,學校民主黨選舉機構裏的一些學生都在流淚;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看到他們舉起希拉里的畫像和標語牌環校遊行,鼓動還沒有投票的同學去支持希拉里和其他民主黨候選人,表面氣勢遠在特朗普與共和黨支持者之上。四萬學生的賓州州立大學位於賓州中部,同多數大學一樣,民主黨一直佔有優勢。八年前為了投奧巴馬的票,筆者見到許多學生一大早就來到學生中心投票站,把大廳擠得滿滿的,可謂盛況空前。
這次卻冷了許多,直到中午下課吃飯前後才出現排隊投票的人龍。校園內聽不到多少特朗普支持者的聲音,實際情況卻如某位中國學生所說,「同學中分裂得厲害」。一位華人朋友則告訴我,「出了校園就有好多支持特朗普的牌子」;她最近前往賓州西南部的老工業重鎮匹茲堡,「一路都是紅的(共和黨的顏色)!」
上兩次美國大選,賓州都是民主黨的地盤,這次卻成為勝負難料的「搖擺州」。為了爭奪那兒舉足輕重的二十張選舉人票,特朗普在選戰最後關頭幾次趕來造勢,他的兒子還在投票前一天到賓州州立大學給支持者打氣;希拉里同奧巴馬則把七號晚上的選戰終結大會師放到賓州費城。他們都知道,只有贏了賓夕法尼亞州才能得到進入白宮的鎖匙。
事實也是如此。選舉當晚開票至深夜,最後只剩下為數不多幾個「搖擺州」未出結果,其中賓州的氣氛最為緊繃。據悉,眼看特朗普的得票一步步追上希拉里,然後打平,最後穩穩超前,設在紐約第五大道特朗普大樓內的競選總部傳出一片歡呼,正在那兒觀看電視開票的特朗普,這時才確信自己勝券在握。
從那天上午特朗普前往投票時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和支持者對選舉結果未必有充分的把握與信心。美國主流媒體不管站在哪邊,選前的民意調查一邊倒宣稱希拉里領先,不同的只是領先幅度。結果卻如此出乎意外,原因無非是數以百萬計的特朗普支持者早先不願意或不敢公開表態,成為傳統民調找不到的「隱身」選民。
為什麼特朗普會勝?或者反過來問,希拉里為什麼會輸?這次大選,美國有一個億的選民沒去投票,特朗普和希拉里則各得近六千萬票。選後分析發現,投票人群中相當一部分並不怎麼喜歡自己支持的那位候選人,而是特別討厭另一位。華盛頓一位為政府部門工作的朋友堅決支持希拉里,只是因為「絕對不能接受特朗普,他會毀了美國兩百多年來的發展!」
可以說,這次大選對美國民眾來說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不像八年前奧巴馬還能喚起底層民眾和年輕人的政治熱情,讓他們以為希望在前;今年選戰卻讓選民不得不在男「瘋子」和女「騙子」之間抉擇,最後為了不讓更加可惡的「那個」當選,而不得不把選票投給了「這個」。整個大選過程充滿憤怒和骯髒,令美國社會進一步加劇分裂。

紅藍城鄉分裂的背後
選前幾天,喬治城大學研究傳播、文化與技術的邁克爾.馬科夫斯基教授在課堂上向我們展示了《紐約時報》製作的一幅美國政治分野地圖,小塊的藍色(民主黨)都市地區與佔了全美國百分之八十國土面積的大片紅色(共和黨)非都市地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將「親身經歷一場前所未見的歷史性事件」。
如此紅藍城鄉分裂的背後,是長期作為美國社會支柱的中產階級持續衰落,貧困白人人數顯著增加。過去八年,他們不僅沒有從經濟復甦中得到相應的好處,反而因奧巴馬的施政而加重了負擔。美國華人也有如此感受。佔總人口百分之一點五的華裔,這次不僅把一半左右的選票投給了特朗普,而且前所未有地高調表達自己的政治訴求。
和其他中產階級一樣,奧巴馬的醫保改革大大加重了不少華人中產的開支。旅美作家林達說,就在大選前一天電視直播希拉里陣營各路巨頭會師費城的「熱鬧那一刻」,她和一些朋友都發現,剛收到的二○一七年醫療保險通知,漲幅都在百分之六十五至百分之八十之間,而過去一年這筆費用已經翻了一倍!「很多家庭真的就付不起了。」
除了奧巴馬醫保,華盛頓的一位華人司機也對奧巴馬政府還有諸多不滿,尤其是用「平權法案」規定大學不同種族的招生比例,使他女兒和其他華人子女上好的大學困難許多。政府還要在學校裏推行照顧變性人、雙性人的「第三性廁所」,更讓這位做父親的擔心女兒的安全和未來。而華人的傳統是靠自己辛苦打拼成家立業,早就看不慣民主黨政府「養懶人」福利政策耗費大量納稅人血汗。
希拉里的「電郵門」事件固然加重了她不可信的政客形象,但她選舉失敗的根本原因,還在於相當一部分美國人自身處境每下愈況,對民主黨執政越來越不滿。他們對傳統兩黨政治和傳統政客失去信心,對國家和自身的未來失去方向,只能在特朗普這種具有極大不確定性的另類政治人物身上「賭一把」,希望他能夠改變現狀。諷刺的是,八年前奧巴馬的競選口號,正是「Change」。
當然,包括特朗普本人在內,沒人知道他會如何實現「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競選目標,也沒人知道這個作風粗魯、口不擇言的地產商會把美國帶向何方。但可以肯定,這次大選結果不僅將深刻改變美國社會和政治格局,同樣也必然改變美國的內外重要國策,包括對中國政策。

特朗普擬對中國開刀?
今年的美國大選在中國廣受關注。內地官方媒體受到上級指令,不得做太多報道,不得自行派記者到美國實地採訪,更不得做實況轉播。有些網站曾試圖轉播第一場候選人電視辯論,也有的在大選當日試圖直播開票,結果都被腰斬。在我看來,這恰恰從另一個角度表明北京當局對美國選情的高度重視和謹慎,生怕輿論失控而被外界解讀為提前選邊,尤其到了最後階段仍然難料誰勝誰負。
記得八年前美國大選前夕,筆者同上海外國語大學的學生在華盛頓中國大使館採訪了周文重大使。我曾問他:「這次選舉中國看來不那麼緊張?」他點頭認同。今年大選前差不多的日子我們又來到中國大使館(換了新址),獲知崔天凱大使出差在外。與此同時,好幾位派駐美國的中國記者告訴筆者,北京正從各種不同管道匯集有關特朗普的所有資訊。
不過,北京雖然管住了傳統媒體,中國民眾仍然可以上網尋找資訊、發表意見,最後竟然形成一場空前熱鬧的網上跨洋跨國「參政議政」高潮。由於時差關係,美國開票接近尾聲、特朗普當選已無懸念之際,正是北京時間中午時分。中國網民除了不斷轉發最新選情,更發表了海量的評論帖子,好些微信朋友圈還展開激烈的爭辯。有人興高采烈地說「我早就認為是他」,也有人因曾信誓旦旦「希拉里一定會當選」而十分尷尬,甚至要直播「裸奔」、「吃土」來兌現承諾。
實際上,這種鬧劇的根子在於對美國選情、國情的無知。同樣源於這種無知,中國網上突然冒出為數眾多的「中美關係專家」,源源不斷地發出一大堆縱橫天下的博文長帖。有人稱「特朗普當選,中國成為最大的贏家」、「美國大選,中國人民贏了」、「特朗普贏了大選,中國贏了世界」,有人還聲稱「凡是與中國為敵的人都完蛋了」,真是自我膨脹得十分可以。看了這些言論,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不少中國網民會期盼特朗普勝出。
也有各種警報,諸如「特朗普擬對中國開刀」、「特朗普準備了比『亞太再平衡』更強硬的政策」、「特朗普上台,全球化受挫」,等等。倒是台灣出生、美國就學的中國阿里巴巴副董事長蔡崇信說得比較中肯。他提醒特朗普,任何顛覆美中關係的行為都不利於美國並影響全球。全世界都把美國作為經濟帶頭羊,任何與世界脫節的行為都是有害的—尤其在中國問題上。「當你坐到總統的位子上,你就有責任照看你的國家。」
他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特朗普在競選過程中不止一次對中國發出威脅,包括一旦當選就要把中國定為匯率操縱國,又揚言要對來自中國的商品徵收百分之四十五的超高關稅,以此來保住美國的工作機會。現在的問題是,當選總統後的特朗普是不是真的會這麼幹,能不能這麼幹?

納瓦羅與特朗普
特朗普之前沒有任何從政記錄,外界對他的全部了解,大概只是一位業績、名聲和信譽都不怎麼完美的美國地產商,還有就是他在電視真人秀節目《飛黃騰達》裏表現出的張揚、狂妄和冷酷。筆者贊同好多人的看法,即特朗普不笨,而且商人一般比較現實。但我們畢竟不能一廂情願以為,明年一月二十日他宣誓就任美國總統大位,就會對競選時做出的種種宣示和承諾全都不認賬。
從樂觀的角度來看,未來中美關係仍有可能繼續保持穩定,至少不會比奧巴馬時期大幅倒退。特朗普在當選之後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通了電話,按照他辦公室的說法,「兩位領導人彼此建立了一種清晰的互敬感」,特朗普「相信兩位領導人將擁有最牢固的關係,以推動兩國向前發展」。這當然很好,只是──
只是特朗普現在的經濟顧問班底中,還有納瓦羅(Peter Navarro)這樣的人物,而且還起重要作用。不久前,當我把有關納瓦羅的消息告訴一位著名中國媒體人時,她頗為吃驚地說:「他是Death by China(《中國致命》)的作者呀,激進反華!」是啊,就是這個納瓦羅,六十七歲的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經濟學教授,多年來一直宣稱「中國貿易威脅美國」,著有The Coming China Wars(《中國戰爭即將到來》)、Crouching Tiger: What China’s Militarism Means for the World(《卧虎─中國軍事化對世界的威脅》)等。二○一三年,納瓦羅在《紐約時報》評論版發表文章《購買『中國製造』的代價》,認為「購買『中國製造』的產品,無論是橋梁所用的鋼鐵還是給孩子們的玩具,都會帶來巨大代價─損害我們的國家,扼殺我們的經濟。」
據報道,特朗普五年前就同納瓦羅相識,曾表示很喜歡他的著作。這次特朗普參選總統,很少有學者願意為他背書,有博士學位的納瓦羅卻是例外。他加入特朗普的團隊之後,成為闡述亞洲政策的主要人物,特朗普的許多主張顯然出自他的想法。今年十月,他同哈佛大學教授米爾斯在《國家利益》雜誌上發表題為《特朗普回歸列根政策》的文章,重提列根時代的「實力促和平」的戰略概念,只是潛在對手變成了中國。
十一月七號,也就是美國大選日的上一天,納瓦羅同特朗普的另一位政策顧問亞歷山大.格瑞在《外交政策》雜誌上發表文章Trump’s Peace Through Strength Vision for the Asia-Pacific(《特朗普以實力促和平的亞太地區前景》),主張以更加強硬的軍事手段,尤其是重建美國海軍來維護美國在亞太地區的存在。如果特朗普對華政策大致沿照納瓦羅的思路和主張,未來中美關係能好到哪兒呢?
還是回到前面說的,特朗普是美國歷史上十分「另類」的一位政治人物,又是在美國非常複雜的歷史關頭當選總統。未來是好是壞,一切都很難預料,就像他過去一年的競選過程那樣,充滿了不確定性。中國最穩妥的辦法,或許就是別自己先亂了陣腳,盡可能維持同美國「不衝突不對抗」的格局,盡可能爭取時間和空間把自己的事情辦好,方能有底氣同人家周旋下去。無論如何,同二十年前克林頓當美國總統時相比,今天中國的國際處境和實力對比都要好許多倍呢!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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