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與人禍的文明省思 (鄭培凱)

  突然間山搖地動,山崩地裂,牆塌了,屋倒了,日本發生了將近九級的大地震。正當全球驚嚇,議論紛紛,說這幾年地震頻繁,中國、歐洲、東南亞、美洲,天災一個接着一個,地殼活動異常,是否真如瑪雅曆法說的「世界末日」到了?朋友見面都面帶驚惶,還有人說看過荷李活的《2012末日預言》這部電影,先是地震,接着海嘯,世界末日的浩劫迹象都起自日本,然後波及全球,人類再次經歷了《聖經》記載的大洪水。議論未了,就真的出現了驚天動地的海嘯。

  地震加海嘯,是日本以及沿海地震帶最大的噩夢。逃了地震,已經是九死一生,還得再逃海嘯肆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然而,噩夢還沒結束,正當海嘯退去,屍橫遍野之際,突然爆發了福島核電站泄漏核輻射事件。一天,兩天,三天,一會兒冒烟,一會兒爆炸;四天,五天,六天,一會兒猛灌海水,一會兒投擲水彈。核爆危機持續,成了全世界的頭條新聞,折騰了一個星期,始終解決不了問題。核輻射何去何從,會不會吹東風,飄到鄰近的韓國、中國,還是順着西風吹向太平洋彼岸的加州,成了氣象播報的重點,籠罩了全世界的注意,時時刻刻加深人們的焦慮與憂心,像古希臘神話那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會砍將下來。

  地震、海嘯、核輻射,災難接二連三,恐懼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讓人感到,原本最為可怕的天災,造成上萬人罹難,百萬人家園盡毀,似乎遠遠不及核電站人禍的持續性恐怖,造成威脅全世界的核輻射疑雲與恐慌。中國有句古話﹕「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核能發電本來是件好事,然而核危機禍患無窮。如何保證安全,不至於發生核爆危機,不讓世人憂心忡忡,活在核爆毀滅地球的陰影下,一定是各國政府與民眾在這次災難之後,探討能源政策的主要思考方向。中國古代講太平治世,希望能使老百姓「免於憂患」;現代西方講社會進步,講人權,講民主自由,也希望人民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這次發生在日本的三連環災難,不禁讓人思考,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比以前進步,人們的科學知識也遠勝於過去,然而,人類的生存空間是否能夠免於恐懼,實在是個未知數。

  地震與海嘯等天災固然難以預測,卻在人類歷史上頻頻出現,我們早已學會逆來順受,在破壞後重建,在痛苦中重生。但是,核能爆炸與核輻射的危險,是否會造成人類的浩劫,我們還缺少經驗,無法預知,而且充滿了懷疑。照說核能發電是人類一手製造,應該有科技掌控的可靠係數,有一整套嚴密防範災變的措施。然而,在日本這樣注重質量保證、講求精密準確、恪守程序與秩序的社會,居然因為經常發生的地震與海嘯,而導致核能泄漏,而且在事件發生之後,幾乎束手無策,也就使人對核能的控制與使用,產生懷疑,不相信政府與專家做出的判斷與決策,出現種種心理焦慮,時時刻刻擔驚受怕,加深了人類生存的恐懼憂患。我們面臨的情況,打個比方說,就像除夕夜全家吃團圓飯,之後要放最璀璨艷麗的烟火,卻讓調皮搗蛋的男孩,拿着點火的引燃器,到儲藏室去搬成堆的烟火。也許沒事,可是誰敢保證?

人類咎由自取?

  生活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人們,都還記得當年美蘇爭霸,大量製造核子武器,相互叫囂,以全人類作為爭奪的籌碼,以核子戰爭作為最後的殺手鐧,威脅大家要同歸於盡、毀滅地球。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人們腦際縈迴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原子彈的蘑菇雲此起彼落,最後是一片黑暗。荷李活的奇才庫布雷克(Stanley Kubrick)還在一九六四年拍了一部黑色幽默電影《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以荒誕手法抨擊美蘇兩霸的核武競賽,必定導致人類滅絕。回想起來,我們這些生活在亞洲的小老百姓,那時都充滿了憤懣與無力感,只能聽天由命,任憑美國與蘇聯叫囂,心底卻還存着卑微與渺茫的憧憬,希望上蒼憐憫,讓我們活到二十一世紀。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憐,人類磕磕碰碰進入了二十一世紀。隨着科技的日新月異,我們知道更多的宇宙奧秘,知道恐龍的滅絕來自偶然撞上地球的掃帚星,知道地球早早晚晚要自行毀滅,太陽早早晚晚要冷卻,也了解到人類的渺小,連宇宙有多大、有沒有邊、宇宙外面是否還有無窮無盡的大宇宙,都搞不清楚。好在,小行星撞向地球是幾千萬年一遇的浩劫,地球自行毀滅是幾十億年以後的事,不干我們的一生遭遇,也影響不到我們幾百代後的恢恢玄孫,不必杞人憂天。我們應當關懷、應當注意、應當警惕的,是人類咎由自取的災禍。製造原子彈,是為了戰爭的勝利,是為了終止戰爭,目的是達到世界和平。這個目的似乎沒能完全達成,核子武器倒是製造了一大堆,而且仍在繼續擴散,連恐怖分子都有可能掌握。發展核能發電,是為了製造更多更便宜的能源,供世人使用,讓他們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似乎也沒完成目的,只給少數官商勾結的大企業與利益集團製造更多更容易撈取的利潤。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我們似乎減少了歡樂與閒適,增加了憂慮與不滿,終日忙忙碌碌,卻換來憂心忡忡。比起古人,我們是否活得更不幸福,更不快樂?

天災不是針對人類蓄意的打擊

  其實,古人的生活也充滿了憂患,而且有不少哲人意識到災難的無法避免,能夠直面慘澹的人生,認清人類存在的脆弱,努力進行心理建設。像《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乍聽像是憤懣之詞,怨天尤人。其實不然,主要指出的是,天地是自然的存在,只按照自然的法則運行,不管人世的幸福與痛苦。歷代注釋也都知道這個意思,如王弼說﹕「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蘇轍說﹕「天地無私,而聽萬物之自然。故萬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連錢鍾書都在《管錐編》裏說:「芻狗萬物,乃天地無心而不相關,非天地忍心而不憫惜。」認清了天災是自然現象,不是針對人類蓄意的無情打擊,古人心理會減少怨恨,緩解焦慮,重新開始生活。

  比《老子》更早的《周易》,記錄了人類祖先面對原始自然的想法。《周易.震卦》:「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這裏說的「震」,不是地震,是雷電之震,但是從原始時代人類祖先的生活經驗而言,雷震電閃與山搖地動都是超乎人類的理解,都是反常的自然現象。過去學者解釋「虩虩」,說是「恐懼狀」,反映了古人的原始意識,以為天地震怒,因此,為之恐懼,而謹慎不敢妄為。孔穎達《周易正義》是這麼疏解的:

  震之為用,天之威怒,所以肅整怠慢。故迅雷風烈,君子為之變容。施之於人事,則是威嚴之教行於天下也。故震之來也,莫不恐懼,故曰「震來虩虩」也。物既恐懼,不敢為非,保安其福,遂至笑語之盛,故曰「笑言啞啞」也。

  《震卦.象辭》還說,「君子以恐懼脩省。」《周易正義》解釋:「君子恆自戰戰兢兢,不敢懈惰。今見天之怒,畏雷之威,彌自脩身,省察己過,故曰『君子以恐懼脩省』也。」這是把「天」視為有意志、會生氣的「上帝」,有一點像猶太教的耶和華,而天降災禍,是對人類罪惡的懲罰,我們就要戒慎謹飭,好好做人。如此,人們抱着這樣的心態﹕要努力學好,重建社會秩序,不會怨天恨地,也有助於疏減心理焦慮,重新生活。

  二十一世紀人類面臨的問題是,自以為掌握了科學,掌握了自然的奧秘,自大狂妄,既不信神,也不安於自然無為,總以為人定勝天,人類的聰明才智可以控制宇宙的無窮能量。等到天災人禍紛至遝來,就發現自己是如此無知與無助,那根緊繃的自大心理鋼絲突然就斷了弦,產生無窮的焦慮與恐慌。

  有日本受災的民眾,在廢墟中接受訪問,自我比擬為傳統的武士,面臨天災的時候,盡量保持冷靜與自律﹕「臉上在笑,心底在哭。不能想像未來,只能面對當前,全力以赴。」逝者已矣,悲痛難免,但是還得活下去。人類的生存,靠的是意志;人類的快樂,靠的是追求;人類的幸福,靠的是信念。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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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的宮城縣女川市鳥瞰圖,海嘯後滿目瘡痍,市內僅剩小量建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