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婦隨:錢鍾書和楊絳的兩則故事 (欒貴明)

要讀懂楊先生的話
張世林兄來電,命我作文弔唁楊絳先生。往昔錢鍾書先生曾在醫院囑我,「辦完那點兒事」,便可「退休」。如今報刊網絡正反話語似都已說盡,計劃之外為文,宜選新題,那就寫早就想寫的《夫唱婦隨》吧。友人知吾追隨錢先生有年,在文革中運動,性多喜談諧。又曾與侯大師寶林亦師亦友,遂煉得真身,自然笑話不斷。當聽到《夫唱婦隨》題目時,世林卻在電話裏沉吟再三,「恐有不妥……」他大概想起兩件事:一成語貶意,一我的玩笑。
關尹子又作關尹喜,名尹喜,字公度,史稱文始先生。其作品版權多為人疑,但共識不應晚於秦。他曰:「天下之理,夫者倡,婦者隨;牡者馳,牝者逐;雄者鳴,雌者應。」(《關尹子.三極篇》)「天下之理」,絕非戲說。已成未出的《關尹喜集》今存文約一萬五千字,本文主語「夫唱婦隨」首次見於文獻。
下世演義古語,流轉有序。一位闕名者在《大唐洛州合宮縣千金鄉麟德里陳守素故妻李夫人碑》明明寫着:「夫人稟質坤儀,作嬪天鏡。萊婦凝規,梁妻表正。實配君子,秦晉流詠。蘭桂俱芳,珪璋交映……婦隨夫唱,和如瑟琴。規模婦誡,軌則女箴。」只是婦先夫後而已,但已確為箴軌,回歸古意古法。陳守素於史無載,但本文主語在日常生活中之崇高位置已被固定。
李開先《寶劍記》第五十二齣:「雁行鴻序,夫隨婦唱。」形異所表義同。
古典證明「夫唱婦隨」在漫長歷史進程中,雖有「唱」和「倡」字異,亦有「夫唱婦隨」、「婦隨夫唱」、「夫隨婦唱」多種語式。但從內容上看,均屬「褒」義「成語」,並未見到「貶」義語例。
天不遂人願,語言學家編出各種成語典,公布苦心研究成果:成語被定義為「完整穩定的定型詞組」,或簡約變作「大多四字定型詞組」,而同時擬出「褒」、「貶」、「中」三門。定型和三門兩條定義,早已成為中國語文「成語」之鐵律。
一九六四年,我初識錢鍾書先生,他就不同意這個結論。話到他那,自然說得不同一般:「學生窮,老師錯,高考不能扣孩子分!」言外之意,什麼完整、穩定、定型都有違科學原則。最有趣的事偶然居多,我說《圍城》裏老太爺方遯翁寫日記就已舉出「結為秦晉」的謬誤,「秦晉二國,世締婚姻,而世尋干戈」,證明成語有違史實,並不可信(可參今三聯本頁三七一)。錢先生說:「學文史,有大忌——大忌是無知盲從。」這句話是先生給我的第一課。因此當構建「中國古典數字工程」之際,我們採用錢先生許多革命性的新結論,使用正確運算原則,避免彎路挫折,取得精確的完整結果。錢先生的主張,符合古典文獻的實際,顯現該工程特有的亮點。
由於條件限制,語言學家搜證不全,誰想反對也終因證據不足而作罷。
好心人對錢楊夫妻並不真知,又無以描述,只好用日常話語狀之,顯得菲薄而抽象,甚至大有再讀民國舊小說之惑。有人曾來質疑,我亦不知何人所傳。作為丈夫錢鍾書,會公開誇獎自己妻子嗎?就接近錢家的外人來看,把這對標準夫妻稱之為「夫唱婦隨」似最為妥貼。誰會聽從女權主義者宣傳,去過「夫不唱不隨,婦不隨不唱」的日子呢?
「夫唱婦隨」,楊絳先生說過,且自然而然地做。讀者要讀懂楊絳先生,明白正解以上文獻和背景,才可變無知為有智。

(如欲閱讀全文,可選擇明報月刊iPad版,或到各大書報攤購買。)

(作者一九八五年創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計算機室並任主任。北京掃葉公司顧問。曾主編錢鍾書題簽的《四庫輯本別集拾遺》和楊絳題簽的《永樂大典索引》等書。)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