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詩人和佛法遊蕩者(北島)

十二、女詩人

  我跟S是在漢娜(Hannah)家認識的,那是一九九六年夏。女詩人漢娜曾做過鋼琴老師,由她召集的詩歌小組,平均一兩個月在她家聚一次。後來不知打哪兒來的加速度,大家都愈來愈忙,很難湊上合適的時間,只好散夥了。

  S出生後不久全家搬到夏威夷,和一些畫家住在一起。自然風光與畫的互相投射,加上家庭危機的陰影,構成了她早年幻覺的來源。

  詩歌小組解散後,我和S的聯繫如虛線般斷斷續續,但卻有所指向——我們在互相辨認中老去。她長我兩歲,轉眼已滿頭花白。去年(二零零二年)春天我參加代表團去看望圍困中的巴勒斯坦作家,隨後她代表一個國際詩歌網站採訪了我。我女兒報考大學遇到危機,絕望中我想到S,她做過私立學校的學生顧問。頭一次她跟田田談話,僅三言兩語,就解除了孩子心理上的緊張狀態。我和田田都被美國大學的表格嚇壞了,在S的引導下,我們終於走出了迷宮。

  那天下午我們說完田田的事,S講到家世,讓我想到她那些讓人心疼的詩句。秋天陽光沒有穿透力,停留在我家白紗窗帘上,隨風飄蕩。

  她父母相遇在舊金山,婚後第二年S出生了。父親剛從歐洲戰場回來,因戰爭創傷開始酗酒。S出生後不久全家搬到夏威夷,和一些畫家住在一起。自然風光與畫的互相投射,加上家庭危機的陰影,構成了她早年幻覺的來源。「那兒甚至有個茶樓。」她突兀地說,顯然那是她童年生活的高光點。她後來成了畫家,無疑與這一經歷有關。

  他們搬到南加州。因經濟犯罪,父親帶全家逃往俄克拉荷馬,那年S僅八歲。警察找上門來,押送父親回加州服刑。保釋出獄後,他在一家電台工作。母親改嫁,弟弟跟父親住在一起。父親酒後愈來愈狂暴,追打虐待弟弟。當時剛上大學的S趕去,堅持要把弟弟帶走。父親威脅說,如果把弟弟帶走,他就會死。S還是把弟弟帶走了。一個月後,父親因心臟病去世,年僅四十九歲。

  說起父親,S的臉被痛苦與驕傲的雙重光芒照亮﹕「不喝酒時,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聰明能幹。他沒受多少教育,卻創辦了北加州第一個脫口秀。」她轉而感歎道﹕「我們家有那麼多災難和惡夢。」她父母雙方都有家族神經病史,那是個巨大的陰影。

  也許是自強不息的個性拯救了她。由於家庭動盪,從小學到中學她轉了十三次學。一九六五年高中畢業後,她先上社區學院,再轉入大學,半工半讀,直到一九七七年才大學畢業。又花了十年工夫,當她拿到英文與創作的碩士學位時,已四十歲了。她成了她的家族頭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後,S在一家書店打工時結識了樓下開餐館的D,他們很快就結合了。他們家庭和睦美滿,一兒一女,已長大成人。「可就在結婚兩周後,我年輕的丈夫患心肌梗塞,做了搭橋手術。」S補充道。

  他們住在薩克瑞門托市中心一個安靜的地段。那是個美國普通人的住所,陳設簡單舒適。讓客廳生輝的是S的畫和雕塑。她畫的是那種稚拙畫,多為人物肖像,由響亮的平塗色塊構成。這或許是再現童年經驗的努力——重返半個世紀前的夏威夷,讓那個在茶樓觀景看畫的小姑娘沉緬於奇妙的幻覺中。或許是她內在的光明,使她最終能過濾苦難的重重陰影。

  D人高馬大,慈眉善目。我們喝加冰的蘇格蘭威士忌,佐以飯前開胃小菜。D是一家廚具公司的經理。他總是笑呵呵的,能看得出他對S的百般呵護和由衷欣賞。他說他是「藝術的守護人」,這話是三十年前結婚時跟S說的。由於對藝術女神的愛,這三十年前的諾言至今有效。在他的支持下,S辭去了私立學校的工作,致力於寫作、畫畫,並照顧母親。五年前她母親中風,住進老人特護中心。S是我見過的最孝順的美國人,她每天早晚兩次去醫院陪母親。

  S為女、為妻、為母,養家、寫詩、畫畫、攻讀碩士,其性格堅韌可想而知。我想是她從父母的悲劇中認知,必須保護自己的孩子不重蹈覆轍。那是歷盡苦難的女人的心——寬厚、堅強而無私。

  「我有個秘密,不想帶到墳墓裡去。」她突然壓低聲音對我說。「孩子們不知道我的第一次婚姻。今年聖誕節他們回來度假,我打算告訴他們。」她顯得有點緊張。我勸她說,孩子們會理解的。

  去年除夕,我請S夫婦及其他朋友在中餐館吃飯。我悄悄問她是否透露了那秘密。她眼睛一亮,徐徐舒了口氣。「他們真偉大,一點兒也沒責怪我。」

十六、佛法遊蕩者之二

  早上九點我和D開車出發,沿八十號州際公路轉四十九號公路,過尤巴河(Yuba River)穿內華達城(Nevada City),在山裡繞來繞去再上土路。按蓋瑞.斯耐德事先傳來的手繪地圖和指示,還是迷了路。里程表顯示為一百零五英里,即使刨去彎路,也超出了本文原定的範圍。但蓋瑞是例外,他生活在常人的想像以外。

  蓋瑞身穿牛仔褲、棉坎肩,正在掃地。他夫人出遠門看女兒去了。這是棟木結構的日本式房子,周圍是附屬性建築,諸如劈柴棚、工具間、洗衣房和廁所。近有池塘,遠有谷倉改建的書房。他說他有一百頃林地。「那麼誰來照管呢﹖」我不禁問。「自然本身。」他說,再用中文重複﹕「自——然——。」

  他把我們讓進屋,以茶待客。老式火爐燒着木柴,辟啪作響。室內高大寬敞,房頂呈圓形,是用紅松圓木搭建而成的,光從天窗漏進來。D是建築商,對其結構歎為觀止。這房子是一九七?靆年夏天蓋瑞和幾個朋友親手建的,當時他們住帳篷,生篝火做飯。五年前這房子翻修擴建,加了兩間臥室和現代化浴室廁所。蓋瑞領我們參觀。卡柔患癌症多年,她的書桌上懸掛着各種顏色的紙鶴,共一千隻,是她的親戚們摺的,祝願她早日康復。幾幅唐卡十分醒目,主臥室掛的是藥師王。他對唐卡中的每個人物及細節都瞭如指掌。

  蓋瑞走到香案前燃香,雙手合十,盤坐、擊磬、搖鈴、敲龜殼,念念有詞。他用日文背誦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完畢起身,再用英文解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form is exactly emptiness / emptiness is exactly form / sensation, thought, impulse, consciousness are also like this……)

  我們來到由谷倉改建的書房,書擺滿書架。他的書桌井然有序,中間是筆記本電腦。蓋瑞有寫五本書的計劃,把我嚇了一跳。他說每本書幾乎都是靠長期不間斷地寫筆記完成的,數年前出版的長詩《無盡的山河》(Mountains and Rivers Without End)先後花了四十年工夫。

  我們參觀了金斯堡當年蓋的房子。和蓋瑞的相比,簡直像個小土地廟。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這小廟剛蓋好後艾倫還常來小住。後來他從師於一位喇嘛,每年夏天改去科羅拉多州博爾德(Boulder)修行,於是連房子帶地轉賣給蓋瑞。現在由他兒子住。D問起他為什麼當年會選中這塊地方。一九六六年春,他、金斯堡和另一朋友開車上山,到這裡轉了一個鐘頭,當場決定由他們三個人共同買下這塊地,每公頃僅二百五十美元。

  回到家中他準備午飯。我們圍坐在火爐旁,吃火腿三文治外加朝鮮辣白菜,喝我帶來的德國啤酒。說到即將來臨的戰爭,他那飽經風霜的臉蒙上層陰影。他寫了反戰的詩,參加了東京的反戰遊行。但顯得多少有些無奈,這畢竟不是六十年代了。我提到我女兒對美國病的診斷,他完全贊同。

  談到美國詩歌,他認為有兩個傳統,即理性的幻想和詩意的想像。前者傾向於智力遊戲,較抽象,使用文雅的書面語,從T.S.艾略特到紐約詩派﹔後者往往處於邊緣,時不時捲入政治,挑戰正統與權威,使用活生生的口語,從布萊克(William Blake)、龐德(Ezra Pound)到鄧肯(Robert Duncan),也包括垮掉的一代。說到時髦的語言派,蓋瑞認為他們先寫理論再寫詩,其理論比詩有意思。

  他剛退休不久,我問起他的教書經驗。他告訴我說,即使他在學院裡教書,仍是旁觀者,英文系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教授不理他,他倒也無所謂。他上創作課先告訴學生,別把寫作當成職業,那最多只是張打獵許可證而已。

  蓋瑞說到東岸人和西岸人的區別,首先是地理位置。由於離歐洲近,東岸知識分子和藝術家受歐洲特別是英國的影響大,尤其在新英格蘭,以中產階級的白人為主,教育程度高,注重書本。而西岸和墨西哥接壤,與亞洲隔岸相望,受西班牙和東方的影響大。而且到西岸的移民多,再加上印第安人,帶來文化風俗上的多樣化。再就是由於西岸空間廣大、地勢起伏,耕種、採礦、伐木等各樣的體力活動,使西岸人更注重與土地的關係。

  他走到一張大幅的加州地形圖前,從腰間抽出把折疊刀,用刀尖引導我們從地處平原的戴維斯出發,最終深入到他那隱藏在大地褶皺中的家。內華達山脈像人腦的溝紋般展開。那刀尖又往重重高峰上移動。他和卡柔經常打背包爬山,到人烟絕迹的地方去。

  臨走,他送給我和D各一本他的選集。他先認真試筆再簽名,字體蒼勁有力。他說當年做守林員獨自在瞭望台時,自己研墨,苦練中國書法。翻開這本厚厚的選集,扉頁的英文題記來自《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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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出生不久全家搬到夏威夷,和一些畫家住在一起。自然風光與畫的互相投射,加上家庭危機的陰影,構成了她早年幻覺的來源(明報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