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十八封信(張曉風)

那故事,發生在民國十二年(一九二三),那時候出生的人現在已經九十六了,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當時,有個風華正茂的二十三歲女子,名叫謝婉瑩(一九○○─一九九九)。她是個得天獨厚的女子。她原是福建長樂人(長樂和福州很近)。福建是和台灣十分有關係的地方,南方的城市普遍比較生活優裕,思想開明。她的父親是位前清的海軍軍官,所以,後來把家搬到另一座靠海的城市,即山東煙台,他在那裏作海軍學校校長。清朝的海軍是那時代最有出息、最有遠見的一批人(周樹人──即魯迅,和周作人兄弟,也一度就讀海事學校),他們都隱隱看見未來中國的海上霸權,那是古老中國從來沒有好好地、有計劃地去經營過的權利及權力。
這個聰明又幸運的女孩不單讀了書,還讀了大學,然後又出了國去留學,這,在那時候簡直是《天方夜譚》的神話。她到美國去讀了一所學校,而那所學校,也正是宋美齡讀的學校。當時,就連美國女孩也很少有機會讀大學的!
是留學生還不說,她還是個知名的女詩人、女作家,她寫了有點像印度泰戈爾那樣的小短詩,算是十分時髦且風行的呢!她的筆名叫冰心,她的詩集叫《繁星》、《春水》,唉,真是讓人不勝嚮往低迴的百年前的薰香歲月啊!
我自己讀初中時對冰心也十分着迷,她寫的大海和母親多麼讓人難忘,這裏且舉一例:

造物者/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只容有一次極樂的應許/我要至誠地求着/我在母親懷裏/母親在小舟裏/小舟在月明的大海裏──《春水》

但我現在要說的卻是她的另一本集子,名叫《寄小讀者》,這是當年風靡大江南北的專欄。想想看,那時候哪有幾位女作家?連識字的女人都不多呢!而她從遙遠的異國寫信回來給故國土地上的小朋友,她當時的身分簡直像天上仙女吧!
文章是為小讀者寫的,但其實看的人,多半是大讀者。今天我想講的是她的第十八封信,那封信,是從日本神戶寄回國內的。
神戶、奈良,是日本的文化古都,當時的女性國人,大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都沒出過國,看到這年輕女詩人、女留學生寄自神戶的信,想必滿心歆羨啊!
可是,在這封信裏,她卻說了一件好玩的事:
話說冰心當年讀協和大學,原來是志在懸壺(是想作醫生,不是想作護士),不料她在學校跟當時的學生活動攪在一起。原本她只是幫忙文書工作,但那段日子剛好是「白話文」和「文言文」在纏鬥不清的時候。她一半是自己熱心,一半是朋友拉她央她,結果,她「熱心文學社團會務」過頭之餘,竟捨醫就文去了。
改行學文的冰心在民國十二年途經神戶,大家下船去逛逛玩玩,回船的時候卻留下了這麼一段小故事:
  

回來有人戲笑着說:「白話有什麼好處!我們同日本人言語不通,說英文有的人又不懂。寫字罷,問他們『哪裏最熱鬧?』他們瞠目莫知所答。問他們『何處最繁華?』卻都恍然大悟,便指點我們以熱鬧的去處,你看!」
我不覺笑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 神戶
──冰心《寄小讀者》
〈通訊十八〉
  

其實文白之爭始於民國六年,盛於民國八年,到冰心寫《寄小讀者》第十八封信時,是民國十二年,當時大勢已底定,文言敗陣,白話大勝。或者,說得更白一點,就是贊成白話文的文人都得了大位,身在文化廟堂。而冰心,也算勝部之人。
有趣的是,她在旅日經驗中忽然發現,在日本,說「此時此地的白話文」,人家聽來頗有困難。能寫古典素樸的文言反而可以溝通。
古代中國人發音雖南腔北調,但科舉考試的時候,大家筆下寫出來的文章卻是一模一樣的。連日本人、韓國人也能看得懂我們寫出來的意思,漢字和中文曾是亞洲文化的共同平台(不是經濟才有平台)。
所以說,你寫「我要怎麼走,才會走到秋葉原?」是不行的,你必須寫「欲往秋葉原,何由?」你寫「這本(兒)書要多少錢呀?」也不行,你該寫「此冊售價若干?」
這種尷尬,在民國三十四年,台灣從日本人手中回歸時也發生過。像小說家吳濁流,會寫舊詩,卻不會寫白話文,他的小說只好用日文寫,再翻成中文。
冰心當年的第十八封信,談的事對「小讀者」而言,也許有點太高深了,但挺有趣,特別是因為她自己在學校中也算是個為白話文搖旗吶喊過的熱心小將。
文言,聽來像「時間」累積的產物,但奇怪的是,它竟能跨越東西南北不同的「空間」,去完成奇妙而廣泛的庶民認同。

後記:這篇文章曾於十年前在某語文刊物發表,最近重寫,有些刪削,有些補添,以紀念逝世二十周年的二十世紀中國第一代女詩人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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