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穩守香港利益?──談林鄭月娥第二份《施政報告》(劉銳紹)

林鄭月娥發表任內第二份《施政報告》,土地資源仍是最令人關注的內容;尤其是她在報告中提出填海一千七百公頃,涉及的費用可能高達四千至五千億港元,更成為城中熱話。不過,其實這份《施政報告》的內容涉及很多方面,不妨從多角度審視。
縱觀這份報告,可見林鄭月娥力求展示她的氣魄,不單針對這一屆任期的各項工作,還要為未來更長的時間鋪路,其中不少內容跨越二○二二年,即這一屆任期結束的時限。換言之,如果她的工作令中央和市民滿意,她甚有可能連任,也許出任特首至二○二七年。
此外,她在《施政報告》中繼續努力顯示「好打得」的風格,不怕困難也要力排眾議,堅持她認為對的方向。例如,對於三條海底隧道的收費問題,她表示《施政報告》內提出的方案沒有修改空間,如果立法會否決,那麼市民只好繼續承受塞車之苦了。其後,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陳帆也用同一口徑回應。又例如,林鄭月娥談到電子煙的問題時表示,不是不可以考慮禁售傳統煙(即全面禁煙),政府不着緊這些煙草稅,還說自己「相對大膽」。自從她上任以來,這種「好打得」的風格已經在官場中多次出現,不少司局級官員已深有體會。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這份《施政報告》間接體現了去年她上任時的傳  聞─中央希望她上任後用三年時間努力搞好民生問題,積累好評,到二○二○年的時候就可以落實中央的其他要求,好好推動某些政治議題,包括《基本法》二十三條的立法工作。所以,這份《施政報告》的內容絕大部分以經濟、民生和社會議題為主,而政治內容不多。這也是符合眼前的形勢,由於目前沒有太多政治議題(除了九龍西補選之外),「港獨」議題難以興風作浪,正好趁這個「時間差」搞好經濟,建立威信。
所以,除了土地資源之外,這份《施政報告》還提到:增撥四十七億港元教育經費,包括實行中小學教席學位化,預料九千名文憑老師受惠;再投放二百八十億元於大學科研和再工業化事項之上;建議法定產假由十周延至十四周,並由政府作出不同程度的薪金補貼;撥款二十五億港元推動優化升降機資助計劃;未來五年增購五千個甲一級安老院宿位;立法取消強積金對沖後的遣散費和長期服務金開支,為雇主提供二十五年補助期,涉及款項近二百九十三億元……社會各界對上述措施普遍讚好,可以緩解部分困難。

推動填海策略的偏差
不過,儘管《施政報告》推出上述內容,但社會的焦點仍集中在土地資源之上,尤其是政府建議大幅填海,更是聚焦之處。從客觀效果來看,這不單因為填海的規模引起爭議,還因為政府推動這項計劃的手法帶來非議。可以說,推動的策略出現偏差,結果引致超出預期的反彈,建制派人士也感到難以施加援手。
眾所周知,在這份《施政報告》發表之前,政府已成立由黃遠輝任主席的土地供應專責小組,並召開多次會議和公眾諮詢,給人的印象是聽取民意,平衡各方利益。小組在諮詢過程中,已表示填海是主要的選項之一,但面積大約是一千公頃。可是,在專責小組發表報告之前,林鄭月娥已率先在《施政報告》中提出「明日大嶼」計劃,填海面積大幅增至一千七百公頃,涉及款項可能高達四千至五千億港元,大約相等於去年底的政府儲備的一半。雖然政府其後解釋,這些填海費用並非準確的估算,而且不是一次過使用,但這些數字已經引起「倒錢落海」的恐懼。
更有甚者,土地專責小組的成員(包括黃遠輝和曾鈺成)也感到意外,表示事前沒有聽過一千七百公頃的建議,認為「政府應解釋發展規模加大的原因,以及新方案的成本效益及交通配套等資料」。他們即時跟《施政報告》的內容劃清界線,甚至有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其他建制派人士雖然力挺填海計劃,但也無法就大幅增加填海面積一事解畫。
其實,填海是可以理解的,但最令市民不滿的是,土地小組也談過目前新界土地如何使用的問題,包括粉嶺高爾夫球場和大地產商囤積的土地。可是,政府卻不在這些問題上着眼,反而提出「土地共享先導計劃」,實質是重新包裝「公私合作發展計劃」,讓大地產商得益。粗略計算,目前囤積在私人發展商手上的新界土地不少於一千公頃,與土地專責小組研究填海一千公頃的面積相若。如今,政府不敢碰大地產商手上囤積的土地,讓他們按自己的利益發展和托價圖利,還要另外在大嶼山東部大幅填海,豈不是捨本逐末?
反對和不滿的聲音後來不斷擴大,曾在政府高層工作、了解情況的前官員也忍不住發聲,包括前天文台台長林超英和前規劃署助理署長伍華強;後者更力陳政府可以運用法例和主導權取回新界某些土地,為何政府自綁手腳?
各種跡象令人聯想到香港的政治和特首的選舉制度─特首由人數有限的「選舉委員會」投票產生,而大財團可以透過多種渠道控制和影響選舉委員,這已是公開的秘密,選委會的名單中已一清二楚。此外,各大財團已跟內地的權貴結成不同的利益群體,還有渠道「直達天庭」或「轉彎告狀」,直接或間接影響特首的產生過程和港府施政,這也是圈中人心中有數的事。
如今,雖然林鄭月娥表示沒有個人利益(我也相信沒有金錢利益),但她能駕馭間接的利益關係嗎?這不是她個人與財團之間的關係,而是超出港府能力範圍的香港與內地利益集團的關係。內地的財源透過香港「走錢」,連中央也屢禁不止,其中一個渠道就是房地產市場,這個問題到今天也無法根治。儘管林鄭月娥「好打得」,但能打垮這些勢力嗎?

大灣區是香港最後機會?
這就不能不談到香港與內地磨合時如何穩守香港利益的問題了。談到這個問題,首先要談思維方向,其次要談方法。以剛通車的港珠澳大橋為例,由民間構想到建議,由拍板到落實,由動工到落成,花了差不多三十年時間;當中經歷了港英政府的「冷對待」,特區政府初期的「冷處理」,由「雙Y」變「單Y」(指不連接深圳)的過程,盡顯香港方面的思維落後。到了今天,香港與廣東的經濟實力已出現明顯的此消彼長,香港的話語權已大大消失。
那麼,按目前的形勢,如何穩守香港的利益呢?這必須把香港和整個華南地區的大格局結合起來,全局一盤棋看問題了。這不單是內地觀點,也是香港的一批有心人早在回歸前已提出的觀點和研究,只是掌權的官員鼠目寸光而已(日後有機會再跟各位談談這段痛苦的歷史)。
記得在李克強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中,粵港澳大灣區是全國四大灣區中唯一被提及的經濟灣區,顯示北京的重視程度。大橋通車後,不單是人流和物流縮短時間的問題,也是香港和廣東一起發展全方位外向型經濟的問題。尤其是在當前中美貿易戰的背景下,美國暫時不敢貿然傷害香港,因為美國商界在香港也有很大利益。此外,部分外商基於本身的利益,從內地撤資撤廠(最近的廣州秋季交易會明顯冷清,就是一例),但他們仍在香港保留業務。有部分外商則在觀望,中美貿易戰是快速的戰爭還是持久戰?如果是持久戰,則對香港更有利了。
還有,香港的科研力量也可以趁機「升呢」。例如,中央已同意撥款讓香港的科研力量融入國家級的科研項目,在香港研發,在內地發展。這也是今年《施政報告》建議大幅增加科研投入的原因。有人形容粵港澳大灣區將是香港的「最後一個機會」,筆者感到也許言過其詞,但不妨作為一種警惕和反省,知己知彼,興利除弊,互相取長補短。

用高明方法對待政治爭議
最後不能不提的是,北京和港府在重視香港經濟作用的同時,不宜在有意無意之間自製政治問題;或者說,要用高明的方法對待政治爭議。林鄭月娥在《施政報告》中表示,雖然沒有《基本法》二十三條的立法時間表,但「應該馬上做」,而普選則是「最終目的」,可以延後處理。這些都是要顯示政治正確的表態性行為,講了又不是馬上可行,多講反而影響氣氛。
此外,北京和港府對「港獨」表示「零容忍」,但在行動上卻不斷增加港人和國際社會對「港獨」的關注;拒絕英國《金融時報》記者、香港外國記者會副主席馬凱的工作簽證,就是自掀浪潮的例子。有消息說,其實《金融時報》已計劃讓馬凱於短期內任滿離港;如今港府出手,反令他以「英雄姿態」離去,實在不必。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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