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飛過,不留痕迹 (羅 萌)

  多年的學校教育、江湖生涯讓我們充分熟悉一個說法:「樸素的真理」。至於「樸素」和「真理」之間到底什麼關係,則語焉不詳,顯然樸素的不一定都是真理,而真理是否都很樸素,也未見得。不過,戴上這頂大帽子常常能敲山震虎,讓人心服口服,這一點是肯定的。譬如高人講「常識」,教育我們「奶粉裏不可下毒,這是個基本道德的問題」,這樣的語重心長,樸素固然是相當樸素,也絕對能列入真理行列,只不過那邊廂高人隔岸觀火、羽扇綸巾、微言大義;這邊廂敗壞了「基本道德」的一群人依舊得謹小慎微、諱莫如深、辛辛苦苦活下去。「樸素的真理」,怕是正因為太「樸素」,才令人望洋興歎或張口結舌。

  姜文的子彈飛過來了,這枚子彈,同樣包裹了樸素真理的外殼:土匪張麻子冒名縣長進城,「誰有錢掙誰的錢」,掙了錢,分給窮人。兄弟們問他:「誰是窮人?」張麻子回答:「誰窮誰是窮人。」不過呢,正如姜大爺一貫的風格,這一次,共產主義神話的聖衣下仍然是那顆英雄主義的心。大反派黃四郎從城堡裏被趕出來,共產了,窮人們一件一件往外背家具,這時候,反高潮來了,因為「英雄」突然變成了多餘物,路人甲走過來,拍了拍正在檢閱革命成果的張麻子的肩膀:「縣長,麻煩您讓一讓,您底下這椅子是我的了。」英雄略帶尷尬地站起,讓出了椅子。這一刻當然不是英雄末路,但也決不是英雄的巔峰,比較確切地形容,是對英雄的冷凍。同時,兄弟們決定離開讓人「不輕鬆」的大哥,去上海浦東賺錢當白領;窮人們瓜分了黃四郎的財產後作鳥獸散,有朝一日有可能變成小黃四郎。英雄變成了縣長,看着人們的離去,無言以對,好像孤寡老人。叫人悲傷的莫過於此:末了,最潦倒的不是黃四郎,不是湯師爺,不是「麻木的民眾」,而是英雄自己。

  這種潦倒的姿態是姜文的選擇,這個選擇或許是出於歷史反諷的目的,或許是臨摹現代主義作風的副產品,但無論如何,它都從內部消解了樸素真理所具有的熱力:「讓子彈飛一會」,但最終結果,是子彈的冷卻。英雄同情大眾,但對他而言,「大眾」始終是一個無法信賴、甚至無法溝通的對象。在電影裏,這種鄙夷之情深入骨髓:「大眾」怕事又利己,即使拿到了槍,也不願意貿然行動,傷及自身。當張麻子和弟兄們在街上策馬狂奔:「槍在手,跟我走!殺四郎,搶碉樓!」跟着他們的只有一群鵝。張麻子頓時大悟:「明白了,誰贏了他們幫誰。」而另一方面,為了把英雄和大眾區別開,影片堅持強調張麻子是講武堂出身,曾追隨蔡鍔,「張麻子」這個典型的土匪名只是出於俗見的誤傳,英雄本名張牧之,乃是地道的精英名號。《讓子彈飛》裏的「大眾」是如此之「輕」,而英雄和大眾之間的鴻溝,深不見底,無可跨越;到頭來,革命成了一場基於自我想像、對象想像乃至最終失去對象的江湖迷夢,它的破碎處理得如此理所當然,連一點反抗的可能性都沒有留下。這斷崖般的敗落,大概算是《子彈》的高明,當然,也是它的虛弱。

  (本欄由毛尖、羅萌、陳靜抒輪流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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