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先生「孤獨的信念」 (卷首語-潘耀明)

  我孤獨,是因為我感到,自己已屆耄耋之年,在茫茫大地上,我一個人踽踽獨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年老的像三秋的樹葉,逐漸飄零。(1)

  自喻「孤獨老人」的季羨林先生,以九十八歲高齡,瀟灑地走了(他在無病痛中猝然而逝),為世人劃出一道奇異的霞彩。

  季先生自稱「孤獨」,因為在溷濁的世道中,他是一個清醒者。芸芸眾生我獨醒,其寂寞的心態可想而知。

  季先生的寂寞感,帶有滄桑的況味,也是中國老一輩知識分子的共同心境和遭際:年少勤奮向學,青年負笈國外,研修學問,學成歸來。老一輩知識分子像季先生一樣,生於患難,長於瀕臨國破家亡邊緣的時代,他們懷着一腔熱血,以為可以學以致用,藉以報國。曾幾何時,歡欣鼓舞,迎來中國解放,卻歷經政治運動,被整治得死去活來;空有滿腹經綸,報國無門,卻要向工農兵學習,進行勞動改造,被迫改行幹農活、粗活,浪擲光陰,斯人獨憔悴。

  季先生之孤獨,因為他不是麻木不仁的人。文革時北京大學生受江青指使,鬧得天翻地覆,他不過說了一句戲語:「江青同志給新北大公社扎嗎啡針」,季先生從此便被揪鬥不止。

  季先生事後回憶起在北大被批鬥後遊街示眾,猶有餘悸——

  英雄們(編按:指紅衛兵)讓我站在正中間,仍然是一邊一個人,扭住我的胳臂。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敢看。只覺得馬路兩旁擠滿了人。有人用石頭向我投擲,打到我的頭上,打到我的臉上,打到我的身上。我覺得有一千隻手揮動在我的頭頂上,有一千隻腳踢在我的腿上,有一千張嘴向我吐着吐沫。我招架不住,也不能招架。汽車只是向前開動。開到什麼地方去?我完全不知道。(2)

  與其他文化人一樣,被批鬥遊街示眾後,季先生便被關押在「牛棚」,為了那一句諷刺江青的話,被紅衛兵誣衊「與特務機構往來」,受盡凌辱和皮肉之痛。季先生沒有倒下,因為他有一個信念:邪不能勝正。他寫道,在受批鬥的時候,「我咬緊了牙根,自己警告自己:『要忍住!要忍住!你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去呀!否則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3)

  季先生在文革和政治運動的風風雨雨中,卻保持了清醒頭腦和豁達,這就是「孤獨的信念」所致。他在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中仍堅持研究學問;在文革中,他歷經磨難,仍偷偷翻譯篇幅宏大的印度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

  季先生把他在文革的遭際和孤獨的思考都深埋在心裏,他盼望有一天把他的經歷「和盤托出」,「真正的傷痕還深深埋在許多人的心中,沒有表露出來,我期待着當事人有朝一日會表露出來。」 (4)

  文革過去,季先生日盼夜盼,終於盼到了政治較寬鬆的年代。那是一九九二年,他以耄期之年,開始執筆撰寫《牛棚雜憶》,六年後的一九九八年,才得以由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出版。在這本書的《自序》中,季先生有一段話很值得人深思: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那種氣氛中,每個人,不管他是哪一個山頭,哪一個派別,都像喝了迷魂湯一樣,異化為非人。現在人們有時候罵人為「畜生」,我覺得這是對畜生的污蔑。畜生吃人,因為牠餓,牠不會說謊,不會耍刁。決不會先講上一大篇必須吃人的道理,旁徵博引,洋洋灑灑,然後才張嘴吃人。而人則不然。我這裏所謂「非人」,決不是指畜生,只稱他為「非人」而已。(5)

  季先生寫道:「中國古來有『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說法。但幹這種事情的是封建帝王,我們卻是堂堂正正的社會主義國家。所作所為之殘暴無情,連封建帝王也會為之自慚形穢的。而且涉及面之廣,前無古人。」(6)季先生認為許多在當年受迫害中的人已經如深秋的樹葉,漸趨凋零,所以他呼籲受害者應寫出來,「或者口述讓別人寫……這場空前的災難,若不留下點記述,則我們的子孫將不會從中汲取應有的教訓,將來氣候一旦適合,還會有人發瘋,幹出同樣殘暴的蠢事。」(7)

  文革近年一向被中共官方視為敏感事件,特別是如季先生那樣直面慘淡的人生和嫉惡如仇的筆致,由黨校出版社予以出版,是否能陸續有來?按季先生的「孤獨的信念」,應該是可期的,正如印度詩人泰戈爾曾指出:「信念是鳥,它在黎明仍然黑暗之際,感覺到了光明,唱出了歌。」(8)

注:

(1)(2)(3)(4)(5)(6)(7)季羨林:《牛棚雜憶》,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8)泰戈爾:《流螢集》。

文章回應

回應


季先生「孤獨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