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淫審 (西九龍文娛藝術街-邵家臻)

  英文裏頭,有三個發音類似的字詞﹕censor、censer、sensor。censor是審查、censer是香爐,而sensor則是感應器。近年來多次發生的文化藝術鬧劇,多數與這三種東西有關——我們不妨加點想像力,審查機制就算真的是個戰警,他也是言笑晏晏,一手托着香爐,一手拿着感應器作嚴厲的審查工作。因為他要告訴我們,在意識管制領域中,審查是具有仙女散花和除暴安良的雙重性格的。

  censor,在古羅馬時是一個政治辦公室,專門負責階級、人口、政治、道德上的管制工作。自公元前四四三年,羅馬這個機構有兩個官員,職責正是審核族群。當時,除了人數最多的勞動者外,羅馬公民分成三等﹕平民、貴族、軍團,而審查員就擁有權力判定階層的分配。可以說,他們就是「社會分級」的關口。censor一詞慢慢演變成與管制有關的檢驗代名詞。它代表一種尺度,一面如香爐般散布裊裊薰香,表示自己以公眾利益、保護青少年、齊享健康資訊為己任;一面又小心翼翼,像感應器一般,在「自由社會」中進行分級分等分類的嚴厲工作。

  香港淫褻物品審裁處於一九八七年九月成立,是香港司法機構之一。它根據《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為物品評定類別及裁定性質。審裁處會根據社會上普遍接受的道德、呈交的物品或提出的事物的整體效果、受眾的年齡組別及其目的,來裁定及評定物品類別。一般情況下,審裁處會裁定物品是否淫褻或不雅,以及是否符合公眾利益。任何充滿暴力、腐化或引起厭惡情緒的物品,都被列作不雅。審裁員的資格非常寬鬆,只要在香港住滿七年,具中五學歷,就可以填表申請,再經終審法官首席法官委任,一般為期三年。

  實在再難找到一個比淫褻物品審裁處更能體現「知識/權力」結合的例子了。法國哲人傅科(Michel Foucault)的「微觀權力」分析,一改「權力與知識是涇渭分明的兩件事」的主流理解,提出權力與知識之間存在十分緊密且複雜的關係。知識並不如人們普遍以為的超然物外、純粹客觀,反之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關係,十分密切。

  所有「知識」,都需要「權力」撐腰,所有「權力」,都需要「知識」為它正名。在這個現代社會中,知識問題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受統治者所關注——既然不能隨隨便便舞刀弄槍來懾服群眾,就要靠知識來營造共識、產生規範,以道德、共識、常識來使人們信服。

  傅科窮一生去戳破「價值中立」這回事,並乾脆將「知識與權力的結合」,說成是「真理的遊戲」。知識總是以真理自居,其實它只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共謀,愈是義正辭嚴的聲稱,愈是隱藏了它的權力企圖。

  《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中的「淫褻」和「不雅」的定義不是語焉不詳,就是沿用英國一八五七年維多利亞時期的條例定義﹕腐化和可厭。我們都知道,「淫褻」及「不雅」是個文化概念,因時因地因人而定,在二〇〇八年的香港社會,應該重新檢討。不單如此,它也是個「真理的遊戲」。當《中大學生報》二〇〇七年第四期被評為「不雅」的時候,有人將《聖經》及其他宗教、歷史、文學巨著拿去投訴、送檢,要求淫審處裁決。表面看來,這是樁惡作劇,但從「真理的遊戲」的角度,這其實是顛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盡法律賦予的空間來挫擊制度本身。及後,淫審處不得不宣布《聖經》是歷史,是大多數人的常識和共識,裁決只會成為國際笑柄而決定不會對《聖經》進行裁決。總之,「真理的遊戲」中拳來腳往,好不熱鬧。

  香港政府在十月推出《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檢討》諮詢文件,提出七大範疇的檢討方向,其中包括要回應網絡世界的出現和如何保護青少年健康成長。不論說得多麼大義凜然,它要介入網絡世界的企圖仍是昭然若揭的。難怪坊間普遍以為,淫褻與不雅都是包裝,「網絡廿三條」才是目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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