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與母親  讀二○○五年龔固爾文學獎小說有感 (王 文)

  《在母親家的三天》的作者法朗索瓦.維爾甘斯現居巴黎,一九四一年生於布魯塞爾,父親是比利時籍作家,母親則是法國人。他曾就學於電影學院,寫過電影評論,導演過幾部電影,在本書得獎之前出版過十部小說。第十部是《弗朗士與弗朗索瓦》(Franz et Francois),一九九七年出版,同年榮獲法文大獎。

  後來他八年沒再出書,一直到二○○五年下半年,才同時出版了兩部小說,一部是在一九六九年,他二十七歲時完成但未經發表的《莎洛美》(Salomé),另一部就是《在母親家的三天》,這本書榮獲同年的龔固爾文學獎——其實早在二○○○年,維爾甘斯便對一些書店經營人提及這部小說,惟年復一年,遲遲都沒有消息,令書壇中人失望了許多遍,可說是「千呼萬喚始出來」。

帶自傳色彩的故事

  小說藉「母親」來描繪一個心煩意亂、快六十歲的中老年男人,幾年來在寫作上停滯不前,以沉湎在無盡的回憶來逃避現實,並從中得到慰藉。他因為幾年來都無法寫完《在母親家的三天》,便一直拖延探望年老又行動不便、遠在南部普羅旺斯的寡居母親的行程,只與她保持電話聯繫——雖然他對此感到懊惱,可是總下不了決心付諸行動。直到有一天,他的母親不慎在花園跌倒昏迷,被送進醫院急救,他才惶然失措地匆匆趕去探病,並在母親家住了幾天。母親不久康復出院,出於他對母親深厚的感恩情懷,終推動了他的寫作進程。

  故事則始於二○○二年,主人公維爾卡法一出場就顯得很憂鬱不安,道出他多年來都寫不出一部小說,夜夜閉門造車,不見朋友,變得沉默寡言。他的同居女伴也很擔憂他鬱鬱寡歡的狀況。他幾年來都沒有出書,沒有收入之餘,還欠了稅務局三年的稅。這個主人公的名字、年齡、職業、創作上的停滯拖延以及他故去的比利時籍的作家父親、年邁的母親,都與作者的背景很相似,使小說帶有自傳的色彩。

  創作上的難產是本書的主題,副題則是向母親致敬。在母親家住「三天」是全書的轉捩點,促使主人公下決心盡快完成小說——小說中的小說一寫完,全書也就結束。

創作難產.母親.性事

  全書共分七章,「母親」在第七章才真正出場——在前面的六章裏,讀者只能通過主人公偶爾對母親的想念,或從母子通電話,去認識這位慈母以及母子情深。可以說,在前面六章裏,「母親」其實是嚴重「缺席」的,活躍在小說前台的,是維爾卡法的創作難產的過程。

  創作難產的原因當然很多﹕主人公個性喜歡拖延,在文字的推敲上又追求完美,他塗塗改改,致使創作的進展緩慢——進展越緩慢他就越感痛苦。此外,他又認為,寫身邊熟悉的人是很困難的,無論是過去寫父親,或是現在寫母親,都覺得自己在逃避——總是分散集中力,鑽進想像與回憶的腦部活動裏。

  他想像和回憶些什麼呢?他回憶過去豐富的經歷,特別是與旅行和女人有關的。他想念自己的母親時,充滿了為人子的敬與愛;在想念過去的女伴時,則表現出男人的好色與多情。他雖年近花甲,卻人老心不老,一見到性感女人就忘了自己的年齡,產生許多性幻想。「性」在本書佔了許多篇幅——主人公從年輕時就喜歡拈花惹草。而他與那些女伴的性事對白,堪可媲美黃色電影,這或許是作者用來吸引讀者的商業考量。

  幸虧維爾甘斯自有其深度,藉着一位精神分析醫生對維爾卡法作出的提點﹕他偏愛與外國女遊客發生短暫戀情,並以粗淺的外語溝通;他害怕使用自己的母語(法語),就如同其對母親的逃避——如此就把外國女人、母語、母親三者相提並論。

「寫作與母親是相連的。」

  書中的維爾卡法除了好色,也有其幽默的一面。當他憶想自己的童年時,忽發奇想,把當時緊緊擁抱過還是六七歲的他的慈母,比作一條不攻擊人、天使般的、善於緊緊纏住人的眼鏡蛇。又說,大多數的母親都是眼鏡蛇,但她們假裝成護士或秘書,孩子們放學回家後,並不知道他們已經撲進眼鏡蛇的懷裏;也不知道幫助他們做功課的,其實是一條眼鏡蛇。

  另外,在母親病倒時,他對母親的健康情況的憂慮,亦遠非這幾年來創作難產對他造成的煩憂可比﹕他一心只憂慮母親的健康,對當地的書店以及閱讀也提不起勁——也只有這幾天,他對外國女遊客失去興趣。

  他對母親的生育之恩,沒齒難忘。摘譯第二百五十七頁﹕「我告訴過自己,作家只為母親而寫作,寫作與母親是相連的。」這種溫馨的愛母情懷,使筆者聯想起冰心筆下的母愛——她兒時仰着臉問她母親,為什麼愛她?母親答﹕「只因為你是我的孩子。」維爾卡法則似是回答着母親﹕「只因為你是我母親。」

  在我看來,本書顧及了喜歡性描寫與喜歡溫馨母子情的讀者群。只是,書中文字雖然淺白生動,但過多平平無奇的性愛描寫,有時則令人不耐煩於死水般的故事情節,幸虧作者對母恩的讚頌多少彌補了這一缺點。


在母親家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