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特朗普還須重振民企(曹景行)

前不久從上海搭乘高鐵去浙江南部的溫州,只用了三個半小時,早發午至,比前些年坐飛機還節省時間。第一次去溫州是二○○○年參加香港媒體老總採訪團,儘管「港普」對「溫普」常常需要我做翻譯,但面對那兒民營企業實實在在的發展奇跡,只能用「震驚」來形容大家的感受。四五年前再去溫州,那兒還沒有完全走出二○一一年那場自生金融危機的陰影;當時因中央刺激經濟放水「四萬億」導致信用膨脹、金融混亂,大批溫州民企過度負債,銀行壞賬高達一千六百億人民幣。溫州卻也由此開始區域金融改革試驗,受到拖累的經濟漸漸恢復元氣。
這次去溫州是參加改革開放四十年對「溫州模式」回顧和探討的論壇,題為「勇當『探路者』,續寫創新史」。說是探路,實際上大家更關心的是作為溫州經濟主動力的十多萬家民營企業能否重振當年雄風。但如果連素來強悍的溫州民營企業都不堪重負而走向蕭條潰敗,那就意味着中國實體經濟根基動搖,整個國民經濟勢必陷入危局。當前中國經濟和社會正處在十分關鍵時刻,路向和內外政策的選擇關係到十三億人未來的命運,溫州正可以作為一個有代表性的風向標來持續考察。
作為中國民營經濟生長發展的領路者,今天溫州的民營企業仍佔全市企業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九點八、GDP的九成以上,都遠高於全國和浙江全省平均水平。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溫州經濟增加了四百多倍,從一個面海背山、資源貧乏的小地方進入中國三十九個產值「五千億」的經濟強市行列,本身就是奇跡。反過來,中國民營經濟當前遭遇的困境,同樣也反映到溫州;如果溫州都找不到突圍之路,更何況中國其他地方的民營企業!

民企十年的艱難
自二○○八年國際金融海嘯以來,中國經濟結構發生重大變化:前所未有的巨額貨幣發行維持了經濟增長速度,但也造成嚴重的資產泡沫,國民經濟更出現「國進民退」、「脫實向虛」兩大畸變。一方面,龐大的資金洪流進入各級國有商業銀行、其他大型國企央企以及權力與資本融合的大財團,再進入房地產及各種金融市場炒作,還到世界各地大舉併購。另一方面,早已成為國民經濟半壁江山的民營企業卻遭遇前所未見的持續困難:國際市場競爭加劇,生產成本快速上升,利潤大幅下降以致越來越多企業虧損,卻很難從銀行體系的正常途徑得到資金支持,民間地下借貸利率暴升到百分之二三十,多數傳統產業經營狀況日趨惡化。
如果做實業的民企,幾家的利潤加起來還買不到北京、上海一套像樣的住宅,如果作為企業家的丈夫辛辛苦苦一整年獲利還不如太太空閒時炒一兩套房子,誰還會把資金用來擴大企業生產,更何況冒大風險轉型升級?不僅溫州,在中國民營經濟最發達的浙江省,原來做實業的企業家以及他們的「二代」越來越多轉向玩金融、玩風投、炒地產,資產泡沫導致市場風險持續積累。二○一一年溫州的小型金融危機,現在看來只是中國經濟「脫實向虛」惡性發展的初期前兆。
這種狀況至今已延續多年,去年中央為控制金融風險開始收緊銀根「去槓桿」,民營經濟資金更加緊缺。九月四日,央行與全國工商聯舉行座談會,讓各大銀行行長與民企代表直接對話。東方園林公司董事長何巧女當面向央行行長易綱喊話:「現在民營企業太難了,如果易行長給我批准一個銀行,我一定拯救那些企業於血泊之中,一個一個地救。」此話引起民企和輿論廣泛共鳴,但經濟學者蘇培科卻說:「如果真給她批覆了銀行,她還真不敢拿着銀行的儲蓄存款去拯救那些陷於危難的企業。」
這幾年北京中央政府不斷推出減輕民營企業負擔的新措施,各地也有相應規定,實際情況卻是企業負擔不減反增。一是稅收增加,不管官方一再表示稅收改革會減少企業和老百姓稅費負擔,實際上今年上半年國家稅收總額比去年同期增加一成半還多,增長速度比去年同期加快了六個多百分點;其中企業所得稅增長百分之十三點五,為經濟增長速度的兩倍。是減負還是加負,數字或許更有說服力。

環保與「五險一金」加重成本
近兩年因為環境污染持續加重,霧霾等惡果招致民怨日增,中央環保政策也大為收緊,對企業尤其是民營中小企業加上了一道道沉重的緊箍咒,環保成本普遍上升。以往地方政府多一味追求GDP增長為政績,對環境污染不以為意。如今中央加強環保整治,板子從上一級級打下去,巡視組督察組一個接一個,一些地方官員又轉向另一個極端,乾脆來個「一刀切」大批關廠停產,相關產業和經營者損失慘重,相關產品供不應求價格猛增,又導致其他企業生產成本進一步加重。但企業家最擔心的還是勞動力成本上升。
自五年前中國推行《勞動合同法》,企業用工成本已大幅跳升。最近兩年招工不易,工資水平一年高過一年。此外企業還要分擔員工的「五險一金」,即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五種保險加上住房公積金,相當於工資的四成或更高。三年前,時為國務院副總理的馬凱就說過:「目前養老保險繳費水平偏高,『五險一金』已佔到工資總額的百分之四十至五十。」到今天這種狀況不僅沒有改善,最近又出現新的問題,若處理不當很可能成為壓垮無數民營企業的最後一根稻草。
「五險一金」本來對企業和員工都是不小負擔,多數民營企業並不每種都交或足額上交,主管部門一般也不認真追繳,任其含糊過去。但今年七月北京最高決策當局卻發布公告稱,從明年一月一日開始各項社保款「交由稅務部門統一徵收」,引發企業界譁然一片。因為稅務局一定會把社保款納入所得稅系統全額徵收,有人估計企業和員工一共要補繳人民幣兩萬億之巨。倘如此,大批本來已經沒有多少利潤的企業只有倒閉,進而可能引發失業潮。我問一位浙江企業界人士怎麼辦,他說:「只有加快用機器人替換勞工了。」
沒過幾天又有更加驚人的事情。八月二十三日江蘇省常州市新北區法院裁定一家因環保問題已被勒令停產的玻璃廠,必須補繳過去十年拖欠的「五險一金」共兩百萬。孤身一人留守廠內的李老闆只能靠即食麵度日,一時間弄得全國各地大小民企都人心惶惶。應該是嗅到了危機可能到來的氣息,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九月六日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明快宣布「在社保徵收機構改革到位前,各地要一律保持現有徵收政策不變,同時抓緊研究適當降低社保費率,確保總體上不增加企業負擔。」如果確能做到,應該可以讓企業減少疑慮、放下心來。但真能做到嗎?難。有人就問:「為什麼不能先把社保費率降下來再改變徵收機構呢?」也有人問:「能確保每個企業都不增加社保負擔嗎?」大概都不可能吧。

溫州的啟示
但今天中國的外部環境也發生了重大變化。美國總統特朗普已擺出要同中國全面開打貿易戰、作長期經濟較量的架勢,未來好多年中國很可能要承受國際局勢劇變的沉重壓力。這場空前規模的大國較量最後誰勝誰負,關鍵在於中國能否穩住自己的經濟和社會基礎,能不能在重大困難甚至危機到來時凝聚民意支持、共渡難關。回顧過去四十年中國每次遭遇內外經濟困局,都是靠着民營企業的堅韌支撐而化解的。今天,北京當局除了幫助民營經濟解脫重負重獲活力,別無他途。
回到作為中國民營企業領路者的溫州人,當年他們能夠創造奇跡,無非就是通過改革開放得到了最能發揮經商才能的市場經濟舞台。今天溫州商家早就遍布全國、經略世界,地理概念上的溫州早就不能限制他們的發展格局和真正實力。最近幾年到各國採訪,少不了會遇到溫州商人。這些年歐洲經濟不好,不管在意大利西西里島上的巴勒莫,還是在法國南部的波爾多,許多當地商家早已倒閉歇業,來自溫州的中國人卻還堅守着:「只要還能做下去!」
我們說特朗普低估了中國,主要是說他低估了中國人。或許有一天他會發現,最難對付的敵手正是無處不在的中國民營企業家。中美之間的較量,一定是誰能撐到最後也就笑到最後,只是還要看中國會不會愛惜自己獨有的民營經濟。
九月八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於營造企業家健康成長環境弘揚優秀企業家精神更好發揮企業家作用的意見》,作為「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實施創新發展戰略、促進經濟持續平穩健康發展的重要舉措」。但就這關節點上,作者吳小平的一篇文章在網上遭「刷屏」,題為〈中國私營經濟已完成協助公有經濟發展的任務,應逐漸離場〉,極其醒目!
有評論說,今年一月周新城教授發表〈共產黨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的雄文,民營企業家心裏就一哆嗦,民間資本就外逃一萬億。這次呢?希望只是學者說說而已,不會是當局故意放風試探。不然,中國不戰自亂,真是給特朗普送上大禮呢!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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