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影莫言身外身 (卷首語-潘耀明)

  受到莫言在瑞典學院發表題為《講故事的人》演講的感染,情不自禁要講下面一個故事──

  一九八七年某天,柏楊、張香華伉儷來香港,在一次敍晤中,忽發奇想,他表示,大陸改革開放後湧現了一批優秀作品,他有意策劃一套《中國大陸作家文學大系》,要我協助組稿。

  當時台灣的《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仍未廢止,不要說當代大陸的作家,就如新文學作家如魯迅、巴金等人的作品也在被禁止之列,出版固然有「通匪之嫌」,攜帶這些出版物進境也會觸犯條例,前者有坐牢之虞;後者也會受警告甚至留案底,從此被特務跟蹤、監視。

  當時柏楊老先生拍拍胸膛,表示所有後果由他一力承擔,他是坐過九年黑獄的人,表現出一副無畏無懼、義無反顧的氣概,令我肅然起敬。

  結果,我開出大陸十二位新進作家的名單,包括莫言、王安憶、陳建功、張承志、韓少功、舒婷、劉震雲等等,每本連作者小傳合共二十萬字,柏楊一錘定音。

  當時兩岸還不能通郵。內地的稿件先寄到我處,我閱後再轉寄給柏楊,歷經近一年時間。結果這套由柏楊主編的《中國大陸作家文學大系》在一九八九年由台灣林白出版社出版。柏楊在《中國大陸作家文學大系.總序》一文中,特別提到「感謝香港彥火先生②,賜助一臂之力,搜集稿件。」這是包括莫言在內的十二位當代大陸作家作品,第一次集體登陸寶島。

  台灣直到二年後即一九九一年才廢止《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

  相對其他同齡作家如王安憶、余華、賈平凹等作家,莫言對香港讀者而言,是較陌生的。

  莫言在獲獎之前,只有兩部作品在香港出版,一部是《莫言》(短篇小說選),一部是《司令的女人》(中、短篇小說選)。

  《莫言》於二〇〇〇年出版。世紀之交前夕,我與旅居美國作家、學者劉再復兄商量出版一套文庫,以為紀念,選輯二十位當代華人比較有代表性作家,莫言和高行健都是入選之列。出版時,高行健還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莫言》這本書收入《二〇〇〇年文 庫——當代中國文庫精讀》,全書十萬字,主要讀者對象是香港青少年。銷路一般。

  莫言的第二本在香港出版的書是《司令的女人》,收入《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這套書從籌劃到出版凡三年。我先成立一個由二十五位海內外知名學者(主要是海內外知名大學的文學教授)的編委會,包括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馬悅然、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著名美籍漢學家葛浩文教授(Howard Goldblatt)、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北京大學嚴家炎教授、著名學者李歐梵、劉再復等等,以投票方式選出五十位海內外傑出華人作家。莫言也是獲票數較多的一位。

  書出版後,相對其他入選作家作品,銷路是較少之列,只銷了三百多本。二〇一二年十月初,發行商一直想把它處理掉。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先擱置一段日子,說不定莫言會獲得本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屆時將一紙風行。我並告訴他,我之前出版《二〇〇〇年文庫》中的《高行健》(短篇小說),只銷了二百多本,一旦高行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銷路即以十倍增加。想不到一語中籤!

  以上是一則真實故事,沒有加油添醋。

  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頒授儀式上說:「文學的最大用處也許就是它沒用處。」因文學是屬於精神和心靈的東西,是不含功利的。文學包括文化,在商業社會,作為商品價值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也就是莫言所說的「無用處」,也正因為它沒有價值,才顯出它的真價值,因它超越了一切功利。

  新年伊始,倏地想到一對聯:乾坤一場戲,請君更看戲中戲;俯仰皆自鑑,對影莫言身外身。 ③

  時序歲末,恭祝讀者、作者新年康樂!

  一個作家只向自己的良心尋求看法,他不應該出賣自己。①

  注:

  ①卡米洛.何塞.塞拉(西班牙)

  ②彥火,即本刊總編輯潘耀明的筆名

  ③梁羽生﹕《名聯觀止(下)》,天地圖書有限公司,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