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生命的拯救 (卷首語:潘耀明)

  對可恥的行為的追悔是對生命的拯救。

  ——(古希臘)德謨克利特

  曾當外交部長的陳毅元帥(1901-1972)兒子陳小魯最近公開為文革行為道歉、懺悔。陳小魯此舉,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引起海內外輿論極大的反響。

  懺悔原不是中國文化的特徵,而是西方文化的觀念,後者源於基督教的原罪意識,有原罪便有贖罪這一回事。在西方文化思想史上,以「懺悔錄」命名的書名,琳瑯滿目,其中以聖.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和盧梭(Rousseau)的《懺悔錄》為表表者,傳誦不衰。這種拷打靈魂、自我鞭策的懺悔錄,為後人敲響警醒的鐘聲,起着鞭策的作用!

  在中國歷史上,真正嚴肅剖開自己靈魂深處的醜陋和卑怯,有文字記載的,前有清末民初黃遠生的《懺悔錄》,近有巴金的《隨想錄》。這兩位泣血自剖之士,與乎那些雙手沾滿人民斑斑血漬、文過飾非、儼然一貫正確、謊話連篇的人,可謂天淵之別。

  陳小魯是北京第八中學一九六六屆高中畢業生。文革初期,他倡議組建首都紅衛兵西城區糾察隊,成為文革中第一個跨校際紅衛兵組織,他也是革委會主任。

  二○一三年八月二十日,「北京八中老三屆同學會」在互聯網上發表了該同學會會長陳小魯反思文革的道歉信。陳小魯在信中說,「我作為當時八中學生領袖和校革委會主任,對校領導和一些老師、同學被批鬥、被勞改負有直接責任。」

  以陳小魯為首的第八中學當年的紅衛兵,邀請了文革受批鬥的老師及當年受害的學生,在北京一家茶社舉行「道歉會」。陳小魯以身作則,在發言中說:「像曹操所講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有話不說,就太晚了。我想代表八中當年傷害過你們的校友,向你們真摰地道歉!」

  年屆花甲、滿頭銀髮的陳小魯表示:「已經四十七年了,將近半個世紀,經歷了風風雨雨,開始一步步反思,當時覺得『文革』是政治錯誤,後來發現它的根本問題在於違憲,包括現在我也是從違憲的角度檢討自己。」

  為此,民間的自由知識分子的網站「共識網」,特別闢有「文革反思」專欄,公開徵求懺悔文章,希望引起社會的關注,並對文革進行反思。可惜這個專欄在壓力下被取消。

  陳小魯過去在第八中學校慶時,曾經向當年受害校領導道歉,但他覺得私下的歉意還不夠,還欠老師和社會「一個公開而正式的道歉」。他深有體會道:「目前社會上出現了一股為文革翻案的思潮,我認為如何解讀文革是個人的自由,但是違反憲法,侵犯人權的非人道主義行為不應該以任何形式在中國重演!否則談不上人民幸福、民族富強和中國夢!我的正式道歉太遲了,但是為了靈魂的淨化,為了社會的進步,為了民族的未來,必須做這樣道歉,沒有反思,談何進步!」

  陳小魯的懺悔和反思,開始引起一些人包括他的同輩人的響應,為文革期間的紅衛兵行為公開道歉。

  中國一直是個缺乏反思的民族,對造成人類空前大浩劫的文革,雖然已過去四十七年了,竟然沒有對它進行反思、沒有作過全面的檢討和批判,十分荒唐。

  中國思想家李慎之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日本人對中國發動了那麼殘酷的戰爭、犯了那麼大的罪,然而卻拒不懺悔,還要賴賬,裝得沒事人一樣,它理所當然地受到了中國人的譴責。照說中國人對『自己折騰自己』的錯誤應該更加自知懺悔了,看來卻未必竟然,我們不是至今也還得生活在上述謊言中嗎?難道東亞民族都沒有懺悔的傳統和品格嗎?」①

  李慎之慨歎道:「反思文化大革命,由此上溯、再反思前三十年的極權專制,本是中國脫胎換骨、棄舊圖新的重要契機,也是掌權者重建自己的統治合法性(或曰正當性)的唯一基礎。 可是在『六四』以後,竟然中斷了這一歷史進程。」②

  中國走改革開放的道路,是因為鄧小平等汲取了文化大革命教訓的結果。中國曾有過對文革的反思潮和對國家未來的探索潮,可惜,很快被扼殺了。當政者並沒有以此為鑑,反而欲蓋彌彰,拼命捂住這個曾血流成河的瘡疤。這才是中國人的悲哀!

  「人類要清洗自己的罪過,就只有說出這些罪過的真相。」③這是祖師爺馬克思說的。目下在內地剛掀起民間的反思的初潮,至於作為中國的官方,是正視文革、深刻反省的時候了。

  注:

  ①②李慎之:《風雨蒼黃五十年》,明報出版社,二○○三年

  ③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德法年鑒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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