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香港鍾愛的他 (潘耀明)

  香港電台電視部較早為了拍攝《吳冠中的藝術》節目,特地訪問本刊,要我說說《明報月刊》與吳冠中的關係。

  翻查了四十多年的《明月》,發現吳冠中與《明月》的交誼已有近三十年了。

  大約七十年代開始,《明月》便開始刊登吳冠中的作品。從八十年代開始,吳冠中便給《明月》寫文章,之後是寫專欄,斷斷續續,卻從未真正間斷過。他給《明月》的最後一篇文章是寫於二〇一〇年一月的《天葬林風眠——及外一章》,時間是在他逝世的半年前。

  作為一代宗師的吳冠中,與一本香港文化雜誌結緣的時間那麼悠長,足見吳冠中是多情的、長情的。他不僅是長期作者,幾乎與《明月》的每一任主編、編輯都做了朋友。

  當然,他情之所牽,還不僅僅是《明月》,還有他多次蒞臨和作實地寫生的香港。他對香港的感情是再深厚不過。他有一次很直截地對我說,他喜歡香港!他鍾情燈火璀璨的維多利亞港和香港繁華背後的古舊建築和小街陋巷。

  吳冠中覺得香港這花花世界有庸俗也有通俗,套他的話說,庸俗與通俗貌合神離。很多人把庸俗看作通俗,其實是一大誤會,兩者只是貌似,在骨子裏,庸俗與通俗完全是走在雙軌道,擰不在一塊的。通俗,並不等同庸俗。

  吳冠中與世俗的香港結了緣:他跑到香港雀仔街,從狹窄、湫隘的鳥市,寫出世俗氣息;在侷促的李節街喜見弧形的涼台爬滿藤蘿花;在花布街欣睹一疋疋流瀉出來的花團錦簇;在尖沙咀的燈紅酒綠中,體驗「紅燈區、綠燈區,人間甘苦」;在雜色的香港都會中寫下《海市蜃樓》……。 

  只有好的文化素養及敏銳的眼光,才可以諳通庸俗與通俗之分,才可以從通俗中析離出美的元素。

  吳冠中以《走向未知》為題,撰文闡釋了他的藝術觀:「今天的中國人和外國人有距離,今天的中國人與古代的中國人距離更遙遠。明天的中國人與明天的外國人距離將大大縮短,明天的中國人與古代的中國人距離更為遙遠。在中、西之間,在今、古之間,我感到面面受敵,總須橫站,橫站生涯五十餘年矣。傳統這條長河不是順流而下,而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從達芬奇到馬諦斯,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反傳統,反反傳統,反反反……傳統。今天的西方現代藝術,早已是世界藝術的混血兒。」

  在香港藝術館,我瀏覽「吳冠中的藝術里程」,眼簾浮泛蒼茫的大地、巍峨的山、逶迤的長城、湮濛的庭院、斑駁的樹幹、莽莽的都市建築群、黑暗與光明爭奪的都市之夜……。畫筆鋒芒,暈染着幻與真的妙諦:「那出人意表的作品,是世上那些使人思想動盪而且使多年夢寐不忘的作品之一。」(莫泊桑)

  吳冠中也曾自稱是「藝術的混血兒」,也許他之愛惜香港,正因香港是中西文化、古今中國文化的雜交的產物。也許香港這爿土地曾給大半世紀「橫站藝術生涯」的他,有過心靈的交會,以至他在臨終前,特地把他最喜愛的五幅作品讓他的兒子親自帶到香港,送給香港藝術館,可見他對香港的鍾愛。

  作家劉再復曾在不同的場合強調「香港是一塊寶地」,意喻千萬不要把這塊寶地搞砸了。他認為香港是中國境內最自由開放的社會,涵蓋多元文化,應該受到小心保護。

  當不是香港人的文化大師對香港寄予款款殷切的期望,恐防香港特有的社會生態受到人為的破壞而憂心忡忡,如果香港人包括管治香港的人,或以激烈的手段,或以暴力的語言,或以泛政治化的手腕,企圖去改變香港的現狀,肆意破壞香港的繁榮安定,他們如何面對這些熱愛香港和熱愛香港文化的大師和向歷史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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