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姆斯晚年的鋼琴小品 (李歐梵)

  隨著自己年歲日增,我聽古典音樂時不免注意到一個作曲家後期(或曰晚年﹖)作品的風格。德國哲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提到貝多芬的「晚期風格」(late style),文化理論家薩依德應之,認為貝氏愈老愈不「耳順」,非但耳朵聾了,而且作曲往往打破常規,表現了一種不安於室的情緒,例如他晚年所作的鋼琴奏鳴曲。

我目前還達不到聆聽老貝晚年作品的深度,但卻發現自己愈來愈喜歡布拉姆斯的後期鋼琴小品——Op.116-119,特別是其中的「間奏曲」(intermezzi)。今年香港藝術節請了兩位歐洲名家來港獻藝﹕一個是嶄露頭角不久的奧國青年鋼琴家弗拉達爾(Stefan Vladar),另一個是定居維也納的俄國資深鋼琴家列翁絲卡雅(Elisabeth Leonskaja)。妙的是這兩位名家不約而同地都錄製了布拉姆斯的這些鋼琴小曲,節目完全相同,我當然立刻買了下來回家欣賞。

布拉姆斯的晚年,指的是哪一個時期﹖我一向用一種外行人的說法,認為是從他留了大鬍子的那一年(一八七八年)開始﹔也許不應該稱之為晚年,而應叫作中年,因為那一年他才四十五歲。他一直活到六十四歲,在當年也算是高壽。他一生未婚,單戀老師舒曼的夫人克萊拉,直到晚年。這些鋼琴小曲,有些是先送給克萊拉過目的,她最喜歡的那一首間奏曲(Op.119, No.1)我也喜歡,但我更喜歡Op.116中的那四首,偏偏列翁絲卡雅在她的鋼琴獨奏會(三月二日)中卻略去了,只奏了Op.118和Op.119。其實這三套作品都發表於同一年(一八九二年),是年布拉姆斯五十九歲,早已過了不惑之年,但感情卻如此激動,似乎比年輕時代更深沉了。

這種感情,只有中年男人才能體會得到﹖可能中年女人體會更深,所謂美人「遲暮」,然而男人何嘗沒有日薄崦嵫時刻夕陽無限好的那份感情﹖在我的想像中,布拉姆斯當時的心境應該是「深秋」式的(autumnal),他那時大概還住在德國北部的漢堡吧,黃昏時刻在涼風習習的河畔散步,追憶故人(他的老師舒曼﹖),而心中更暗藏著另一股激情。(如何表達﹖)然而他卻必須壓抑或掩飾,所以留了鬍子吧。

這當然是我自己的臆想,也許更是自己心情的返照吧。記得我五十九歲那年,一個人在波士頓形單影隻,每晚臨睡前必然打開床頭的收音機。有一陣子,那家波士頓電台幾乎每晚深夜都播同一首曲子,聽得我心情起伏,幾乎失眠。後來才知道就是布拉姆斯的一首間奏曲,演奏者是捷克鋼琴家庫巴立克( Antonin Kubalek )。我於是買來重複聆聽,愛不釋手,這張唱片( Dorian-90159 )坊間如今可能已失傳了。

後來又購得魯普( Radu Lupu )的唱片,亦甚精彩,節目中缺了Op.116,而上面提到的最近兩張唱片則全數收錄。兩相對照之下,我覺得弗拉達爾對此曲的詮釋,雖然十分流暢,畢竟比不上早已到了「遲暮」之年的鋼琴大師列翁絲卡雅,她的整套演奏共計八十一分二十二秒,較弗拉達爾足足長了七分鐘﹗然而我最鍾愛的唱片(也許是先入為主的主觀因素吧)還是庫巴立克的那一張。原來他在該唱片中的解說詞中,也特別提到布拉姆斯留鬍子的意義,和我的看法相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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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姆斯過了不惑之年的作品,感情依然激動、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