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娃娃城(鍾 玲)

我們家在東京住的外交官宿舍是日式的,由照片中的榻榻米和嵌了橫長方形玻璃的大趟窗,就看得出來。此外唯一具日本風味的就是我撐的那把日本紙傘。這裏顯然是客廳,父母布置了桌椅,他們不像日本人席地而坐。
天啊!我周圍環繞的、手上抱的,一共有十二個玩偶!記得六歲以後在台灣高雄眷村生活比較清苦,那時只有三個娃娃。照片中的玩偶,包括三個洋娃娃、五個嬰兒娃娃、一個不倒娃娃,還有小鴨、小狗、小貓。為什麼人在日本,卻沒有一個日本玩偶呢?因為美國和中華民國在日本都是佔領國,我們外交官眷屬可以到美軍軍中販賣部Postal Exchange購物,價廉物美,因此我擁有的都是美國玩具。
那時弟弟尚未出生,我享受父母的專寵。我穿着拖地蕾絲長裙,裙子鋪成大圓形,像小公主安坐在臣民環繞的小城池中央。這麼奢華,那是什麼年代呢?一九四九年!那是整個中國極度混亂的一年,共軍攻下一城又一城,受降一城又一城;國軍不斷地戰敗、南撤,退守台灣。受苦的是人民,在戰爭中多少人受傷或喪命、多少人妻離子散、多少人驚恐地逃難,每一個中國人都有悲慘的故事。父親任職中華民國駐日代表團海軍參謀及大使館武官,由一九四七到一九五○年都沒有調職,我才能在大動亂的時期不受波及。至今每想起自己的幸運,都很感恩,但覺得愧對受苦受難的人。
中華民國駐日代表團於二次大戰後一九四六年成立,負責大使館事務,還處理日本的賠償、戰犯的審判、在華日軍俘虜及日僑之遣返、研究日本戰後的政治經濟以供中央參考、僑校的建立等。代表團一度超過一百人。代表團分軍事組、政治外交組、經濟組、文化組。父親鍾漢波在軍事組負責海軍事務。
政治外交組的組長是吳文藻公使,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曾任燕京大學教授,是社會學、人類學專家。其妻名氣比他還大,就是作家冰心。她則在東京大學開中國新文學史的課。吳文藻對國民政府之腐敗不滿,且經濟組部分人員已被中共滲透,一九四九年間,代表團左傾勢力大到有易幟的危險,年底國民政府調走朱世明大使,另派何世禮中將為大使,穩定了局勢。可見我在東京的安逸歲月也一樣暗潮洶湧。吳文藻於一九五○年辭職,次年吳氏夫婦返大陸。父親一九五一年一月調回台灣,攜眷四人同行,包括三個月大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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