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居囈語(金聖華)

寫?還是不寫?自我關閉四五十天的期間,晨昏顛倒,晝夜不分,頭腦脹得昏昏沉沉的,日子過得無無聊聊的,還有什麼值得書之成文?
閉關自守,與世隔絕,這是大部分跟我一般高危群組的自我選擇。不讓自己惹麻煩,不給子女添麻煩,不使社會增麻煩,這就已經算是盡了疫情氾濫時期的公民責任了—朋友同儕之間都這麼說,儘管大家都開始悶得發慌了。
大家在比賽耐性和毅力。耐性與毅力,可是了不起的美德,這年輕時用來悉心攻讀、努力鍛煉,以及修身養性的法寶,現在用來幹什麼?都說上了年紀最好的運動是步行,至於一天走多少步才算達標,眾說紛紜,但是總不下幾千步吧!於是,從臥室經走廊到客廳至門口,轉過身來,再從大門經客廳循走廊到臥室,耐着性,忍着悶,周而復始,就成為每日修身練功的課業了。要走上幾千步,得在室內繞上多少圈?算不清了。反正,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其實該說「人生無趣之事常八九」,哪怕是尋常歲月裏,不是也得風吹雨打,到處奔波,營營役役,勞勞碌碌,才能吃上一口安樂飯嗎?多數人一輩子辛勞時多歡樂少,能夠藉此非常時期,在遮風蔽雨的室內,無所事事來回走上幾十圈,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自我閉關,美其名曰「幽居」。從前,多的是面壁修煉的高僧,潛心苦讀的學子,大隱隱於市的淡泊之士。這時幽居室中,四壁皆書,摒棄浮華,謝絕社交,又有何難?問題出在目前的情況,是被迫的離群,而不是自願的放逐。
敵人悄悄的環伺在側,無影無形,無聲無色。不知道有多少?弄不清在哪裏?但是確確實實的存在。每天打開手機,扭開電視,覆蓋全球的新聞都在告訴你,感染的人有多少,送命的人有多少,皇儲染疫了,首相確診了,英倫封城,花都失守,條條大路再也通不到羅馬……驚心動魄的消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躲不開,避不了!一不小心,病毒就會趁虛而入,摧毀一切,這時候,還能悠然自得的披卷閱讀,撫琴怡情嗎?
於是,為了壓抑恐懼,克制焦慮,不得不轉移視線了,好吧,看窗外!
窗外,當初搬來時的一片綠蔭,濃濃密密,黛碧瑩翠,悅目養眼。前年一場颱風,把無數的大樹摧毀得枝斷葉殘。「山竹」過後,那一片濃蔭裏竟然顯出了一個個礙眼的窟窿,這才乍見綠後顯白,原來有一排白色的樓房隱藏在綠色的樹叢後。搬來時窗外綠色掩映,還以為自己坐擁無敵自然美景,一場無情的風,就把「真相」揭露出來了。
儘管如此,還是綠肥白瘦,又過了好些時日。幽居期間,有一天遊目四顧,驚見窗外的景觀又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知道何時開始,那一片綠蔭,竟然變成了一幅泥黃的土牆!怎麼回事?那風中搖曳的綠枝呢?那翠華蔽天的大樹呢?那叢中穿梭的鳥兒呢?一瞬間都到哪裏去了?昔日歡樂昔日情,過往盛況過往景,怎麼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就戛然而止?難道,這就是如今疫情肆虐下,舉世滿目瘡痍,環球飽受摧殘的寫照?
所有斜坡上的大樹小樹都砍光了,這一場人為的舉措,比天災還厲害,還徹底。從此,一片綠蔭變成一坡黃土,不知道還有沒有恢復原貌的機會?這世界,要回到從前的模樣,怕是不太可能了!
原來,在幽居期間才真正發現,生活中必須之物實在並不多。華衣美服,要來何用?多半時候穿的是家居服裝,以舒服適體為要;珍饈百味,吃來何味?連父母子女都不能常見的日子,根本食不下嚥。人要求的,不過是平安健康的尋常生活,不必天天為會否感染而提心吊膽;不過是日夕共聚的天倫之樂,不用天天為奔波在外的子女兒孫操心擔憂。這些極其簡單的事情,都已經變成不知何日可以再享的美夢了。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人類,科技發達,智力卓越,巨無霸飛機翱翔長空,十幾萬噸郵輪遨遊四海,摩天巨廈數不勝數,越海長橋比比皆是,為什麼偏偏就敵不過無色無嗅,無影無蹤的冠狀病毒,一場瘟疫,來勢洶洶,竟然使舉世英明領袖都進退失據,不知所措?讓全球無數無辜的百姓,再次經歷中世紀蟻民曾遭的慘劇?
窗外,戴上口罩頭盔的地盤工人還在進進出出,砍樹、鏟草、挖泥、填土,忙個不停。察看了四五十天,到底在幹什麼?還是不知端倪,黃土坡,依然是個黃土坡。不知道,有一天,忽然夢醒,會不會發現泥牆上遍植茵草,黃去綠來,重現一片欣欣向榮的好風光?
於是期待着,默禱着,但願有一天,陰霾散去,曦日再現,那時當可結束幽居,閒步出門,到室外去吸一口綠茵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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