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指紋的手指 (張曉風)

事實上,我並沒有要去美國,我要去的地方是中南美洲,只因須在美國換機,就得多一道這簽證的手續。

唉,事情比我想像中更複雜,也許是「反恐效應」,我必須去按指紋,按就按,誰怕誰!我又沒有犯什麼罪。不料,麻煩來了,我的指紋竟然不清不楚。好,再來一次,辦事小姐說,按重一點,我擦乾淨手指,再去沾印泥,然後,用力按下去。
仍然不行。

她要求我更用力,這樣一次一次攪和了五六次都不成功。她忽然想起有一種液體,可以幫助指紋凸顯,便去找來為我塗在手指上,效果果然好了一些,但仍然過不了關。

我們兩人都累了,但沒辦法,清晰的指紋就是出不來,後來,她叫我把抹在指上的膠液搓掉,然後再重塗一遍,然後,再按印泥,然後,她再把手壓在我的手指上,兩人合力死命壓按,最後,總算總算壓出他們要的指紋來了。

「你不要難過,」女職員安慰我,「去年我爸爸來按指紋,也發生跟你相同的情形。」

──我本來並不難過,只是嫌煩,經她一說,好像覺得也應該難過一下才對。

我當時想到的,其實是四十年前去馬來西亞的往事畫面,在馬六甲的一座佛剎前,遇見一位華人老尼,不免駐足聊了一下,知道她是戰前從福建來此的。她年紀大,又加上是出家人,說起話來別有一種簡明了然,十分禪意。

「哈,都說現在是自由的時代,哪有?我們那時候才叫自由,像鳥一樣,要飛哪裏就飛哪裏!什麼護照、什麼簽證,都沒有,從中國到南洋,來了就來了!」

噢,原來曾有一度,「世人」是可以在這「世上」跑來跑去的。

我一直想著那老尼,以及她那響亮的鄉下大嬸措詞的福建口音的普通話。

可是,眼前這位好心又體貼的女職員卻提醒我,我似乎該有一點難過。

我為什麼要難過呢?因為我「幾乎不太有指紋」嗎?我並不是因為做了壞事才變得指紋模糊的!所以,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我的淺指紋曾經禍過國或殃過民嗎?曾讓任何人因此受害受損嗎?沒有呀,那,又難過個什麼勁呢?

從二十一歲到七十一歲,五十年間,我在大學執教(二十一歲剛畢業,做的是助教,助教原沒資格去上課,但因有些教授懶惰,便抓我代課或改作文,我也只好戰戰兢兢黽勉從事),我的寫作生涯則比五十年更長,算來,本應該是個養尊處優不事生產的臭老九。然而不然,我因是女人,所以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勞動人民」。孔子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我則說:「吾少貴,仍多能鄙事。」所謂鄙事無非是自家事,包括燒飯、打掃、開車、縫補、園藝,房子裝修時跟油漆工一起攪漆,跟木工、泥水工、電工、鐵工、玻璃工一起比劃。古人有所謂「親操井臼」的話,現代女人要做的工作比井臼多十倍。

我的指紋大概就在一次次刀傷、燙傷和洗碗精的侵蝕下一層層剝落而變薄變淺的。
所以,那女職員真正想說的也許不是「別難過」,而是「別自傷」。

唉,真的,沒有一雙纖纖可耀的素手,只有粗皴枯皺且又幾乎失去指紋的手,要自傷大概也很合理,要憤恚怨命大概也說得過去。但「自傷」太奢華,不適合我這個小氣鬼──時間方面的小氣鬼。

而且,我彷彿預見有一日,在雲端高處,聖彼得(注1)執起我的雙手說:

「哎呀呀,這婦人,該怎麼判斷她才好呢?她的眼睛不像基督徒那麼柔和謙卑,卻像鷹眼凌厲,有時生起氣來甚至會怒而裂眦。她的一顆心常咒東罵西,希望壞人早早死掉。她的鼻舌也不像基督徒,因為深愛美好的氣味。但是,約翰兄弟啊,你過來一起看看,她的手,一雙勞瘁受傷的手,長得倒真像我們的夫子耶穌。耶穌的傷痕在掌心,是撕裂傷,她的,在十指,是磨剉傷,磨剉到已經快沒指紋了──這樣,我們可以放她進來嗎?」

注1:在新約聖經《馬太福音》十六章,耶穌說過要以「天國之鑰」授門徒彼得,此話原是一則比喻,但在天主教的美術史上,畫彼得,總有一串鑰匙,他竟變成天國的司閽了。天國哪有門牆深鎖?此事只能以幽默感觀之。

(作者是著名台灣作家。)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