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充和與吳梅先生的曲緣 (孫康宜)

  一直到今天,耶魯的書法家兼崑曲家張充和女士(今年已高齡九十七歲)仍念念不忘她與吳梅先生那段七十多年前的曲緣。

  且說一九三七年春,充和才二十四歲。有一天她捧着她那本全新的《曲人鴻爪》書畫冊,獨自前往吳梅先生在蘇州的家。吳梅先生是充和最欽佩的前輩曲人,他不僅能作曲譜曲、唱曲吹笛,而且還是著作等身的崑曲教育家。充和一向喊吳梅先生為「伯伯」,因為她父親張冀牖(又名武齡)①是吳梅先生多年的好友,兩家的子女都很熟絡,充和喊吳梅的四公子吳南青(一九一〇—一九七〇)為「四兄」。雖然充和沒正式做過吳梅先生的弟子(不像二姐允和曾在上海光華大學選過吳梅先生的崑曲課),但她經常向吳梅先生請教,也請他改過詞,所以一直尊稱他為老師(充和所參加的幔亭曲社最初也是吳梅先生命名的)。總之,充和特別渴望這位「曲學大師」能在她的《曲人鴻爪》首頁上題字。

人生到處知何似?

  那天吳梅先生就在充和的書畫冊上抄錄了他的自度曲:《北雙調.沉醉東風》。吳梅這支曲子原為題清代畫家王蓬心(王宸)的山水小幅而作,旨在捕捉王氏的文人畫風格。蓋王蓬心在文人畫方面的成就甚高,不但是所謂的「四王」之一,也是婁東派的巨擘(「依舊婁東派」),所以吳梅這首題畫曲子主要是對傳統文化的表揚,也可以說是和古代文人的一種對話。一般說來,文人畫的風格就是不媚俗,不為謀利而作,故吳梅曰:「是先生自寫胸懷」。由此可以引申到崑曲的基本文化特質:崑曲本來就應當與詩書畫的韻致有其共通之處。有趣的是,吳梅曲中「畫本天開」四字,正好說中了充和的《曲人鴻爪》書畫冊的用意,令人回味無窮。

  然而好景不長,在吳梅先生為充和題字後的幾個月裏,蘆溝橋事變突然爆發,抗日戰爭接着就開始了。當時許多知識分子都向四川、雲南的方向逃亡,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一九三七年秋,吳梅先生一家人從蘇州逃往武漢、桂林等處,再到昆明,後來由於日軍轟炸昆明日益猛烈,又在一九三九年元月逃往雲南大姚縣的鄉下李旗屯(即他的門生李一平的家鄉)避難。這時期,充和已從蘇州到了成都,又輾轉到了昆明。(當時充和與沈從文、張兆和一家都在昆明;充和的工作是負責編選散曲,沈從文編選小說,朱自清則編選散文。)當初充和剛到昆明的時候(大約一九三八年底),曾經去拜訪過吳梅先生,向他報告自己父親的死訊,吳伯伯為此十分傷心。但不久吳梅先生就從昆明搬去鄉下,從此充和就沒再見到他了。

  充和至今仍忘不了一九三九年她到昆明查阜西家參加的一個曲會。那天,昆明附近的許多曲友照常聞風而來,大家同聚一堂,在查府輪流唱曲,好不愉快。座中正好也有吳南青,他很會吹笛,經常在充和上台演出時扮演伴奏的角色。那天他也照例為充和吹笛。到了晚間,曲友們正在一起用餐時,吳南青突然接到一個電報。只見他看完電報之後,臉色變得沉重,接着立即起身,向大家鞠個躬,說道:

「我父親過去了。」

  那個突然而來的消息令大家感到驚愕、悲戚。沒想到年僅五十五歲的曲學大師吳梅突然在鄉下病世!曲友們個個熱淚盈眶,不能自已。據說大師辭世前還在寫詩、作曲、校對稿件,最後卻因喉病復發去世,令人感到非常意外。

最重崑曲薪火相傳

  冥冥中吳梅先生的早逝似乎在提醒大家:尤其在戰亂時期,崑曲的傳承更加顯得重要。原來,早在民國初年,崑曲已到了瀕臨失傳的邊緣,幸而後來在吳梅等人的努力之下,才使穆藕初、張鍾來(張紫東)等人創辦了崑曲傳習所,而直接促成了蘇州崑曲的復興。然而,在他年輕時,吳梅曾一度因找不到崑曲老師而感到煩惱。所以在《顧曲麈談》中,他曾說道:「余十八九歲時,始喜讀曲,苦無良師以為教導,心輒怏怏。」一直到後來,吳梅才終於有機會師從清唱大家俞粟廬(俞振飛之父)——當然,在那以前,他早已學詩於散原老人(陳寅恪之父),學詞於朱祖謀。但自從學習崑曲藝術之後,吳梅則開始專心推動崑曲,不遺餘力。他曾在蘇州創建振聲社,在南京辦紫霞曲社,並參加其他各地的曲社活動,經常與王季烈、溥侗、俞振飛、夏煥新、項馨吾、張鍾來等曲友相聚。在一些曲會綵排串演中,吳梅甚至還親自登台客串。②而且,無論在課堂或課外,他都不忘培養優秀的後輩曲人。在曲學方面,他桃李滿天下,是有目共睹的。吳梅先生的高足包括盧前(盧冀野)、任二北(任中敏)、汪經昌(汪薇史)、俞平伯等——他甚至曾經指導職業演員顧傳玠、朱傳茗等人排演他自製的《湘真詞》曲譜,還收北崑演員韓世昌為學生。可以說,吳梅一生最重師生的薪火傳承,據說一直到逝世的前夕,他還在努力校對他的得意門生盧前所作的《楚風烈》傳奇,並為之題撰《羽調四季花》一曲。③

  不用說,吳梅的曲學成就是多方面的,但充和最佩服吳梅先生的,也就是他這種熱心提攜崑曲後輩的精神。值得玩味的是,吳梅先生的幾個主要門徒(例如盧前、汪經昌等)後來也都在充和的《曲人鴻爪》裏各自留下了他們的書畫。無形間,充和的《曲人鴻爪》書畫冊也就成了這種曲學薪傳的最佳紀錄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三九年在昆明主辦曲會的那位查阜西先生,後來成為充和的多年好友。查阜西是一位難得的業餘曲家,不但唱曲,也彈古琴(抗戰期間,他在昆明一家飛機公司裏做事)。多年後,有一回查阜西到美國表演古琴,演奏完畢之後就把他那張貴重的明代古琴(名為寒泉)留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指定要補送給充和,算是贈給她的結婚禮物。至今充和仍屢次回憶,說當年她與傅漢思(Hans H. Frankel)結婚,所收到的最佳三件禮物乃是:一、查阜西贈她的這張古琴;二、楊振聲所贈的一塊彩色墨(康熙年間所製);三、梅貽琦先生送她的明朝大碗(景泰年製)。充和一直很慶幸,他們一九四九年從中國到美國來時,把那寶貴的墨和碗都帶出來了。

  至於吳梅先生的兒子吳南青,自從一九三九年那次查阜西家中舉行的曲會之後,一直與充和保持聯絡。後來,充和到了重慶,在教育部工作,也就把吳南青介紹到教育部的禮樂館工作。但抗戰結束後,大家又失散了。一九四九年後,吳南青繼承父業,並曾擔任崑曲科教師和編劇者,一九五七年加入北方崑曲社。據說他在文革期間(一九七〇年九月)慘遭迫害而死。後來充和在美國聽說吳南青慘死的消息,自然十分悲痛(當時大陸曲人的資訊,都是張允和——即充和二姐,寫信告訴充和的)。

人瘦晚風峭

  必須提到的是,一九七六年冬季,充和特別給她的崑曲得意門生宣立敦(Richard Strassberg)寫書法,並表達對吳梅先生和吳南青的懷念(目前宣立敦先生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中國史教授,充和的書法就一直掛在宣立敦的辦公室牆壁上)。充和所抄錄的就是《桃花扇.寄扇》中的《新水令》小曲(正巧宣立敦也是研究《桃花扇》的學者)。在那長卷末尾,充和寫道:「右《桃花扇.寄扇》中一曲,為霜崖(指吳梅先生)所拍,其嗣南青曾屢為擫笛,今無人唱矣。」

注﹕

①充和的父親張冀牖又名武齡,但據充和二姐張允和的《崑曲日記》,他父親通常不用「武齡」那個名字。用的最多的是「冀牖」。見張允和:《崑曲日記》,歐陽啓名編,北京:語文出版社,二〇〇四年,頁二二七。

②吳梅曾經登台演出《遊殿》裏的崔鶯鶯、《學堂》裏的陳最良、《八陽》裏的丑角等。見吳新雷:《二十世紀前期崑曲研究》,頁五七。

③見桑毓喜撰「吳梅」條,吳新雷主編:《中國崑劇大辭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二〇〇二,頁四三〇。

(作者是美國耶魯大學東亞語言文學講座教授。)


張充和女史九十六歲時攝


吳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