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大的民主與脆弱的民主(陳彥)

  法國是西方思想文化的重鎮。近代以降,法國為人類貢獻過眾多的思想巨匠。然而,令我感佩的並不是法國常有人佔據理論的制高點,而是在思想的高原之上,仍然擁有雄奇的群峰。

  法國思想家郭舍師承福科(Michel Foucault)、阿隆(Raymond Aron)以及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 Strauss)等思想巨人,是在閃亮的星群中猶自熠熠生輝的一顆星。今天的法國,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杜蒙(Louis Dumont)及戴立達(Jacques Derrida)之後,壯年一代功力深厚的思想家仍然不乏其人。然而,以論域的寬廣與研究之創見而論,恐怕很少有人能出郭舍之右了。以研究法國大革命而知名的政治史家傅瑞(Francois Furet)甚至說郭舍是他們這一代人中最傑出的思想家。

  華人世界裡現在恐怕少有人知道郭舍的名字,但是無論從其研究領域的重要性還是從其思想的前瞻性來說,郭舍都是中文世界的讀者不應該忽略的。在法國學界,郭舍是公認的難以界定的學者之一。他從哲學的路徑來研究社會學的課題,以人類學的取向來研究政治學的問題,從心理分析學層面探討歷史演進的軌迹。一九八五年他發表其成名作《世界的解魅》,提出基督教是「使人類走出宗教的宗教」的著名論斷。他從人類的自律與社會整合的角度來觀察世界的解魅。對於郭舍來講,宗教退出政治舞台不僅預示着人類意義世界的重構,而且意味着現代國家原理的誕生。這既是現代性的前提和起點,也潛藏着現代性先天的脆弱。如果個人、社會與民主是現代社會的三維空間的話,個人與社會之間的張力便是推動民主演化的動力及其危機的源泉。

  從一九八五年到現在,郭舍研究的基本方向是致力於對納粹主義、共產主義之後的現代民主社會的解讀。他從人性的基本需求出發,尋找個人與集體、私域與公權互相依賴又互相制約的深層機理。由於宗教的淡出,民主在十九世紀的西方取得了空前的勝利,但是人類也因此失去了依託。社會經濟結構的大幅改變,導致個體迷失了方向。為了尋求集體歸屬,人類沒有能夠抗拒得了共產主義的迷人的歌聲,終於誤入極權制度的陷阱。

  今天西方民主面臨的危機,不是別的,正是由民主戰勝極權主義後產生的精神虛無感和意義失落感而衍生而來的。在郭舍看來,極權主義的失敗意味着民主的強大,然而強大的民主伴隨的是利己主義的膨脹,是私域對公域的蠶食,是個體對公權的不信任。這固然可以看作是前一階段民主社會反極權慣性的延續,但民主要能夠生存,要能夠在沒有上帝的條件下自立,卻必須獲得新的正當性的來源,公共精神、集體認同、社會責任感也必須獲得再造和加強。

  郭舍對民主的危機所作的診斷看來甚為消極,因為他認為短期看不到何種力量能夠使民主超越自身的局限。但郭舍並不悲觀,他認為自十九世紀中葉起始的現代西方民主制度的演進,是興盛與危機的循環輪替。民主在歷史上成功地戰勝了對手,目前需要面對的是民主制度內部演變的挑戰,而這一挑戰將促使民主走向更高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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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舍認為短期看不到何種力量能夠使民主超越自身的局限(陳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