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換柱」看國民黨的兩大課題 (林泉忠)

  陣前換將,乃兵家大忌,選前強行廢止透過黨內初選機制提名的總統參選人,更是前所未聞。國民黨的「換柱」風暴,過程粗糙,疑點瑕疵頗多,對挽救選情效力如何另當別論,國民黨為此付出的代價不容低估。如何重建誠信?黨內路線之爭會否導致國民黨進一步的「本土化」?選後的國民黨的兩大課題已呼之欲出。——編者

 

  九月三十日,國民黨在圓山飯店舉行「二○一六總統暨立委選舉兩岸台商國民黨後援總會」的成立大會,當天冠蓋雲集,馬英九總統、吳敦義副總統、朱立倫國民黨主席等重量級人物難得並肩亮相。朱立倫在致辭時大聲呼籲:「二○一六選舉,國民黨面臨嚴峻挑戰,我們一起團結挺柱,支持國民黨的候選人。」

  然而話音剛落,四天後的十月四日,國民黨中常委江碩平在國民黨中央黨部表示,他將「提案召開臨時全代會凝聚共識,看是否繼續挺已獲提名的總統參選人洪秀柱,或有更好的人選……」五日,媒體開始報道國民黨高層啟動「換柱」機制,不過直到七日國民黨中常會開會時,朱立倫才作出較正面回應,並聲稱即將討論「換柱」的理由,是「洪秀柱的兩岸政策跟國民黨長期主張和台灣主流民意有所偏離」。眾所周知,之後中常會通過召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而這齣「換柱」的戲碼也終於在十月十七日的臨全會正式從「傳說」而成為事實。

  朱立倫的回應並沒有把問題解釋清楚,他仍是站在國民黨的立場來說明,強調「九二共識、一中各表」及「不統、不獨、不武」,而這是馬英九總統主政時期奠定的兩岸政策的基本立場。誠然,洪秀柱一開始就提出「一中同表」,並表明將推動簽署「兩岸和平協議」,此舉顯然與馬英九及國民黨的兩岸政策有所區別。此外,她又提馬英九在二〇一二年大選前早就表明「任內不會推動」的「兩岸和平協議」,因此被視為更向北京的立場靠攏。而從她後來提出馬英九也避之大吉的「終極統一」來看,洪的表述比馬英九的主張更「統」,是顯而易見的客觀事實。不過,是否如此就能將「偏離國民黨長期的主張」降罪於洪秀柱,則難以論斷。事實上,馬英九在國民黨召開全代會確定洪秀柱代表國民黨出戰總統大選之前的七月二日還在為洪秀柱辯護,指出:「『一中同表』不太需要解釋,基本上並未溢出『一中各表』範圍,她認為這個一中是中華民國,跟我的主張幾乎是一樣的,這一看就知道!」此外,朱立倫主席在今年五月四日率領國民黨代表團訪問北京,在與習近平總書記會晤時還指出「『兩岸同屬一中』是一九九二年雙方所同意的」。

 

「換柱」與「台灣的主流民意」

  朱立倫雖然指出洪秀柱「偏統」的兩岸論述「與主流民意有所偏離」,但是話只說了一半,即迴避了「後太陽花時代」台灣主流社會對馬英九兩岸路線的質疑。去年三月十八日台灣學生突然佔領立法院,爆發「太陽花學運」,直接的契機是對國民黨立法院黨團欲將《兩岸服務與貿易協議》在立法院三十秒草率通過、違反程序正義的反彈。然而,其深層的背景卻是對「兩岸經濟一體化」後,北京透過經濟力量進一步干涉台灣的政治運作,導致台灣「主權流失」的集體疑慮。換言之,以「太陽花學運」為分水嶺,馬英九時代奠定的兩岸政策路線在後來明顯遭遇台灣主流社會的質疑,這也是國民黨在同年十一月底的「九合一選舉」一嘗滑鐵盧式敗選的主因之一。而此正是筆者早在「換柱」之前就已多次指出洪秀柱國家論述與兩岸政策思維「與台灣主流社會背道而馳」的重點所在。

  毋庸置疑,朱立倫在馬英九點頭後暗中強力部署「換柱」計劃,並在十月十七日臨全會上一錘定音通過「換柱」,其直接的原因是「偏統」的洪秀柱無法打熱選戰,並危及國民黨的立委選情。事實上,儘管國民黨中央在八月十一日召開地方黨部主委會議,朱立倫在會上親自要求各縣市黨部全力「挺柱」。但許多地方黨部卻怎麼也動員不起來,到了十月,立委選情告急,國民黨可能勝出的立委人數開始下探三十八席次,逼近立法院的三分之一。如此數據,比較目前立法院共一百一十三席中佔有六十五席的現狀(民進黨四十席),無疑是「大潰敗」的結局。而一旦低過三分之一的門檻,就失去足夠的力量來應對未來民進黨可能提出修憲乃至罷免總統的議題。正是基於這種「生死存亡」的危機感,朱立倫才有可能說服所有黨內大老支持「換柱」。

  「換柱」一周後,各項民調都顯示民進黨候選人蔡英文佔據優勢的態勢並沒有動搖,支持度一直維持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而代替洪秀柱作為國民黨總統參選人的朱立倫則在三成以下。至於對立法委員選情的影響,則可望上探四十五席。

  話說回來,本文截稿時,離總統大選及立法委員選舉還有八十多天,究竟「朱上柱下」的效應如何,還有待觀察。然而,在大選前強行「換柱」的混亂局面,已暴露出國民黨日落西山的頹勢。或許「換柱」可為國民黨帶來多幾席立委席次,但是國民黨因此要付出的代價甚巨,也留下大選後不能迴避的兩大課題:誠信與黨內民主制度的重建、黨內分裂與涉及國家方向與兩岸定位的路線之爭。

 

國民黨的「誠信」如何重建?

  國民黨硬是把透過正常程序而獲得國民黨全代會正式通過提名的候選人洪秀柱拉下來。其過程疑點與瑕疵甚多,整體而言,粗糙乃至粗暴,令人咋舌。
而朱立倫本人也同樣受到誠信的質疑。朱在「接受」臨全會提名出征總統大選後,宣布將帶職參選,即保留新北市長的權位,「請假」競選總統。儘管「帶職參選」在台灣政界屢見不鮮,但是帶職競選總統並不多見,選民有更高標準並不奇怪。尤有甚者,朱立倫從去年當選新北市長之日就多次聲稱「做好做滿」、「不參選二〇一六」,有人算過,朱一共講了二十六次之多。

  已進入民主成熟期的台灣社會,對從政者的一言一行都不會輕易姑息,更何況領袖級的政治人物?前述九月三十日朱站台「挺柱」,卻已私下兩會洪秀柱要求退選。到了啟動「換柱」機制、媒體也廣為報道之時,朱立倫在面對媒體時仍一臉無辜地連忙否認:「沒有來源,沒有根據的傳言,沒辦法回應。」朱在鎂光燈下所說的與背後所做的,兩者落差之大,透過媒體的報道,一目瞭然。經過「換柱」一役之後,「誠信」問題無疑將成為朱日後在政界發展的一大負面因素。
與「誠信」連接的,還有國民黨內如何重建民主機制的課題。參照美國等民主國家的選舉方式而引進的「黨內初選」,最先由民進黨於二〇〇〇年實施,如今已順利舉行了五次。而國民黨是遲至本屆才開始引進,殊不知好不容易成功透過初選機制而產生的候選人,卻被強行換下。此舉必定成為選後黨內討論的焦點之一:日後還辦不辦初選?辦了之後而確定的候選人是否還會被換下來?是否另定申訴機制?國民黨如何處理這些問題,也將影響到選民對國民黨「民主操守」的觀感,以及留下是否放心將國家託付於如此政黨的疑慮。

 

分裂與黨內路線之爭

  「換柱」風暴,意外地將國民黨內的路線分歧暴露在陽光之下,必然在選後引發一場大辯論,國民黨的國家論述與兩岸定位,將何去何從?

  國民黨原本分為「統派」與「本土派」兩大陣營。「本土派」在李登輝主政初期的一九八○代末崛起,當時最具指標性的國民黨內次級團體是「集思會」。集思會在一九九○年代解散後,「本土派」人馬逐漸聚集在王金平旗下。如今國民黨內「統派」與「本土派」兩大山頭,分別由馬英九與王金平主掌。這次「換柱」風波實際上是王金平的「本土派」在黨內鬥爭中的另一次歷史性勝利。

  「換柱」的戲碼,是由王金平旗下的國民黨中常委江碩平先發動聯署,在中常會提案召開臨全會,然後在臨全會提案「廢柱」,前後一脈相承。值得強調的是,原本在意識形態上與洪秀柱較接近的馬英九,考慮到黨的「存亡」而不得不同意「換柱」,此舉在某種意義上等同自廢武功,必將萎縮「統派」日後的生存空間。所謂「統派」的思想脈絡,經過九十年代李登輝的「本土化政策」與台灣社會波瀾壯闊的「本土化運動」已發生很大變化,不能與二十年前追求「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或者更早時期「反攻大陸」的國民黨同日而語了。如今的「統派」已退縮到維持中華民國憲政體制及連接國父孫中山開國一百多年來的國家論述,因此即使馬英九總統於二〇〇八年主政後,雖然推出一系列「去『去中國化』」的「撥亂反正」政策,在第二任期還啟動「微調課綱」,然而仍不得不向本土力量妥協,不敢輕易恢復「國家統一委員會」與「國家統一綱領」。

  經過「換柱」一役,國民黨黨內日後的意識形態之爭由「選情」左右其發展空間的趨勢將日益明顯。儘管選後仍會形成「統派」(馬英九、洪秀柱)、「中間派」(朱立倫)、「本土派」(王金平)三大勢力競逐的態勢,但是「選情」因素將使「統派」勢力日益萎縮,即使不造成分裂,也將迫使「統派」與「中間派」的國家與兩岸論述進一步向台灣本土主流民意靠攏。

  總而言之,連接「中國」的國家論述,在國民黨內將愈來愈被「邊緣化」,中國國民黨將名副其實地蛻變成「台灣國民黨」,這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洪秀柱(圖)被國民黨強行廢止總統參選人資格。

 

(作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