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佳茗似佳人 (鄭培凱)

蘇東坡喜歡喝茶,寫過許多茶詩,其中一句「從來佳茗似佳人」不但膾炙人口,而且被後人連上「欲把西湖比西子」,使得不少年輕人以為,東坡的原詩就是「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其實,兩句詩是東坡寫的沒錯,卻來自本來不相干的兩首詩,後人移花接木,通過集聯的手法,串聯起來,甚至變成一些風雅茶室的楹聯,以現在流行的說法,可算是「二次創作」吧。
「欲把西湖比西子」,是蘇軾在熙寧六年(一○七三),時年三十八歲,擔任杭州通判的時候,描寫西湖景色的詩句,題目是〈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之一,原詩是大家最熟悉的一首詠西湖絕句:

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從來佳茗似佳人」,則是元祐五年(一○九○),蘇軾年已五十五歲,經歷了烏台詩案的牢獄之災,遭貶黃州受苦受難,在宦海之中翻騰浮沉之後,成了翰林學士,再回到杭州擔任太守時,收到朋友餽贈最高檔的新茶,所寫的一首茶詩。蘇軾再次回到杭州的心境,經過了驚濤駭浪的陷溺,與十七年前尚未遭人攻訐陷害的時候,是大不相同了。詩題是〈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全詩如下:

仙山靈草濕行雲,洗遍香肌粉未勻。
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林春。
要知冰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
戲作小詩君勿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這首茶詩寫得好,格律對仗嚴明工整,行文用典舒暢流動,明喻暗喻相互交織,生動自然,好似畫一幅畫,畫着畫着,畫中美人栩栩如生,竟然走下了畫卷。暫且不說文字的藝術成就,此詩反映出宋代飲茶習俗的細節,值得深入探究,特別是揭示了宋代文人雅士的茶道好尚,以及飲茶品味的精緻追求,是研究宋代生活美學的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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