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品味時局說起 (卷首語-潘耀明)

  中華民族現在所逢的史路,是一段崎嶇險阻的道路。在這一段道路上,實在亦有一種奇絕壯絕的景致,使我們經過此段道路的人,感得一種壯美的趣味。但這種壯美的趣味,是非有雄健的精神的,不能夠感覺到的。(1)

  這是在一本《品味人生》的合集讀到的一段話,題目是《在艱難的國運中建造國家,是人生最有趣味的事》。題目頗長,也耐人尋味。在艱難的國運中,體味到奇絕壯絕的景致,而且品出壯美的趣味來,這種舉重若輕的情懷,值得稱許。更難得的是,作者在國運艱難時期,沒有疾言厲色的吶喊,更沒有革命口號,所抱持的正是謝靈運所說的「情用賞唯美」的情懷。

  作者李大釗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卻沒有半點像繼任人滿口革命術語和暴力語言,不禁令人肅然起敬。李大釗在這篇文章寫道:「一條浩浩蕩蕩的長江大河,有時流到很寬闊的境界,平原無際,一瀉萬里。有時流到很迫狹的境界,兩岸叢山疊嶺,絕壁斷崖,江河流於其間,曲折迴環,極其險峻。民族生命的進展,其經歷亦復如是。」(2)

  這是哲學的境界,也是山水的情懷。這一視角,也若合了中華民族的「天人相應、天人感應」的基本精神。作為中國共產黨的締造者李大釗,仍能用「天人合一」的情懷去品味時局,並且品出哲理,可見其確具有雄健的精神和大智慧。

  李大釗的文章發表於一九二三年,距今已有八十五年悠長歲月,從八十五年後的今天,反觀中國的歷史,中華民族的國運端的是曲折迂迴,時而巉岩斷壁夾岸,驚濤駭浪;時而豁然開朗,風平浪靜,湲湲潺潺。套李大釗的話,「走到崎嶇的境界,愈是奇趣橫生,愈能感到一種冒險的美趣。」(3)這一番豪言壯語,氣度非凡。繼李大釗之後,能進入「天人合一」的境界的中國政治領袖,已是鳳毛麟角了。

******

  去年是台灣解嚴二十周年,本刊發表了兩篇「十方小品」,雖是小品,卻讓人品出大道理。一篇是遠適紐約的王鼎鈞先生寫的,一篇是身在香港的顏純鈎先生寫的。王鼎鈞以「亂世夢多」,形容台灣國民黨政府株連廣泛的「檢肅匪諜案」的白色恐怖,無疑是亂世的噩夢,作者抒寫的是一種夢後餘悸猶存的感覺。後者以《時勢英雄》為題,作者認為一百年後再回頭看中國,二十世紀末真是一個天翻地覆的大時代,「我們身處在這樣的時代,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無數同時代人的腳步,共同走出這一段歷史,我們被歷史裹挾着漂浮,歷史是我們生命的大背景。」(4)

  從國共鬥爭逾大半世紀後的今天來看,也可以品出不少「人生有趣的事」來,就台灣而言,「國民黨敗走中國,偏安台灣,數十年窘迫的處境,造就了蔣經國。蔣經國苦心經營台灣,等到局面大定、經濟寬裕、民眾歸心時,在時代精神的召喚下,毅然操舵轉彎,把台灣這條船領到民主的海域上來。蔣經國造就了台灣今日民主政體的新時勢。」(5)

  反觀中國內地,文革後,造就了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和後來的新局面。「兩位被舊的時勢推到歷史舞台上的英雄,各自開創了兩岸的新時勢,而當下的新時勢,也有機會再造就新一代的英雄出來,時勢——英雄——時勢——英雄,歷史便是如此循環。」(6)

  這就是我們今天看過去的歷史和今天的時局的一些感受。鄧小平之後和蔣經國之後,兩岸局勢的發展也不很平衡,最近台灣的大選更令人關注,但正如鄭振鐸說的,「繼於陰雨之後的,一定是陽光之天」(7),以這種心態看海峽兩岸的時勢,心情會輕鬆得多,王鼎鈞所慨歎的「亂世夢多」,已成過去,因為「英雄與時勢都是人民造就的」(8)。

  寫於台灣大選前夕

注﹕

(1)(2)(3)李大釗﹕《在艱難的國運中建造國家,是人生最有趣味的事》。收於《品味人生》,湖南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二月出版,頁十五

(4)(5)(6)(8)顏純鈎:《時勢英雄》,見《明報月刊》,二〇〇七年十一月號

(7)鄭振鐸﹕《向光明走去》。收於《品味人生》,頁十六

文章回應

回應


從品味時局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