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板路起步的百年探索 (老梁)

六月廿五日早晨,我和明鏡集團總裁何頻接到電話,說昏迷數日的許家屯剛剛清醒過來,指名要見何頻和我。我們兩人立即離開洛杉磯市中心附近一個會場,驅車前往坐落在洛杉磯東郊的Chino Hills,趕到許老牀前。他的小兒子許建拉着他的手說:「李堡小學助學基金的事您放心,已經安排好了。」許老微笑說好。許建問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許老說:「沒什麼交代了。」何頻說:「您身體恢復了,我們再商量您出書的事。」他說:「等我休息半個月一個月。」因為他還想見另外一位朋友李大明,我告訴他大明路遠一時趕不過來,但很掛念許伯伯。許老歎了口氣說:「你們是好人啊!」

「石板路不拆了」
見他應答正常但聲音微弱,我決定給老人一點小刺激。我對着他的耳朵,一個字一個字說:「剛看到新聞,您老家李堡的石板路不拆了,要保護起來。」他突然叫了聲「好」,聲音清晰洪亮。我不由暗暗鬆了口氣,因為我深深知道家鄉李堡以及鎮子內石板路在他心中的位置。
許老一九一六年在江蘇如皋縣李堡鎮出生,雖然李堡早已改屬海安縣,但他終生聲稱自己是如皋人。聽他描述過多次,我對鎮子裏的石板路也了解不少,知道南北大街東西大街交叉處是最繁榮的地段,知道東西大街部分路段彎曲、有幾個位置的石板下面有空洞,更知道東街頭盡處再走一小段,就到他家當時租住的東嶽廟。他父親做事的警察局,他自己就讀的李堡小學,也在這附近。這段石板路正是他百年人生之路的起點,難怪他刻骨銘心。
因為家道中落,他小學剛畢業就隨父母到揚州,從此遠別李堡。國共內戰初期,他在作戰途中經過李堡。中共建政後他雖然長期在江蘇任職,但受周恩來影響,有意迴避家鄉,只在一次下鄉途中在李堡短暫停留,見河川城郭都不復舊時風貌,石板路東嶽廟也無從尋覓,隨即匆匆離去,然而李堡長在他心底。就在廿五日清晨,他醒過來開口就問:「我現在是在香港,還是在如皋李堡?」
過去十多年間,我常有機會與許老聊天。我稱他許伯伯,他叫我「老梁」。久而久之,「老梁」成了許伯伯和相關親友對我的專用稱呼。蒙他信任,我幫他整理過一些文字,包括他對往事的回憶和對世界局勢的思考。聽了將近三百小時的錄音,加上數不清的竟日長談,我不僅習慣了他的蘇北口音,也逐漸熟悉了他波瀾壯闊的生平。為了核對有關地名和空間分布,我打印出許多地圖,有蘇中各縣地圖,郭村戰鬥、黃橋戰鬥、淮海戰役、渡江戰役態勢圖,進軍福建路線圖,直到蘇北水利工程圖,等等,厚厚一沓。看着這批地圖,如同看到許老留在大地的深深足迹。

十年間的三起三落
也許在許多人眼中,許老到香港前一直順風順水,二十歲出頭就擔任縣委書記,不到四十歲就出任南京市委書記。在他之前擔任同一職務的依次是劉伯承、粟裕、柯慶施,還有老資格正省級幹部惠浴宇。在南京市委書記任上,他因大膽與學生對話平息風波,獲毛澤東當面表揚,不久後升任江蘇省委書記處書記,此時他剛四十歲。文化大革命剛結束,他被任命為江蘇省委第一書記,成為重要的地方領導人,後來又以六十七歲的高齡身膺重寄前往香港,應對前所未有的複雜局面。而事實上,從一九四二年到一九五二年這十年間,許老經歷過三起三落。
他一九四二年在如西縣縣委書記任上,突然被批評犯了「地主路線」錯誤,降職為分區農工抗日救國團團長,但不久後復職任泰縣縣委書記,這年年底又升任三地委副書記。一九四六年下半年共軍主力由粟裕率領轉移到蘇北、魯南後,蘇中地區的主要城鎮被國軍佔領。時任一地委副書記的許老,在地委、分區主要領導率大部分武裝撤退到東台縣時,被指定任南縣工委書記,帶領一個加強營在泰州、如皋、泰興、靖江一帶堅持。面臨對手的強大兵力和嚴密的封鎖,許老創造性地提出「避洋擊土」方針,即避開國軍主力,打擊被稱為「土頑」的還鄉團。他靠偵聽電台掌握動向,率部每夜行軍「跳格子」,避開國軍的掃蕩,還兩次長途奔襲,打擊盧港、周莊頭兩地還鄉團。艱苦轉戰數月後他帶部隊到外線休整,突然又遭批判,說他放棄原地鬥爭。結果他被調到主力十一縱隊第三十一旅任政治部主任,變相降職,不過不久後升任師政治委員。他第三次挨整發生在一九五二年,當時他任福州市委書記,正在領導展開「三反五反」運動,卻突然遭大會批判,說他「貪污」、「與省委分庭抗禮」。後來他「貪污」的罪名雖然得以澄清,但還是遭降為省委工業部副部長,直至一九五四年調任南京。
三次遭批判,事前都毫無徵兆,而挨批降職後,每次都很快復職並且獲擢升,許老晚年提及這段經歷仍然覺得不可思議。我曾經提出一個假設:許老頭腦靈活,做事充滿激情,老上司葉飛上將曾誇他「生龍活虎」。許老赴美旅遊休息後葉飛出版回憶錄,仍不避嫌疑稱讚許「有工作能力」。主意多敢做事的人,遇到惜才的上司脫穎而出的機會自然多,然而遇到循規蹈矩的上司挨批的可能性也大。早年如此,香港歲月更如此。勇於任事、大膽拍板的許家屯,在習慣於「外事無小事」的外交部、港澳辦一眾官員眼中簡直是另類,不挨整才怪。
聽到我這番話,許老點頭認可,說自己個性中有「英雄主義」,失敗成功都與此有關。所謂「英雄主義」,在中共話語系統中定義為「個人英雄主義」,其實就是高於常人的膽略和銳氣,往往在艱難複雜的環境中突顯。許老當年敢赤手空拳組織抗日武裝,敢在敵後穿插周旋,一九四九年身為師政委敢於主動率領先鋒營渡過長江天險,盡顯英雄本色。而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敢於推動鄉鎮辦企業、成功打造蘇南模式,到香港後力排眾議打開局面,直到以七十三歲高齡決定赴美旅行休息,支撐他的依然是「英雄主義」。正是靠過人的勇氣,他在歷史上寫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硬骨頭六連」
我跟許老來往較多這十多年,是他絢爛歸於平淡的時光,昔日的功業已遠去,勇氣的鋒芒已收斂。在許多人眼裏,他如同一位開朗慈祥的鄰家老人。平時一起餐聚,他總是叮囑要多點肉菜,因為我兒子能吃肉。結賬時他不忘吩咐多給小費,哪怕偶爾服務不盡人意也如此。在他面前,我總忍不住調皮本色,時常開一些出格的玩笑逗他。
二○○七年許老在家中摔倒,左手腕骨折,肺部被折斷的肋骨刺傷。我與李大明十分擔憂,去醫院探望他幾次。老人的生命力真是頑強,不多幾日就基本康復出院。我們一到他住宅,他就迫不及待問:「你猜我打了麻藥之後夢見什麼?」我未經大腦回答:「夢見毛主席了。」他哈哈大笑,扯動未癒合的傷口,痛得不可開交,嚇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手按着傷處,一手輕拍我手臂示意沒事,繼續大笑,笑完後才描述他當時的幻覺。還有一次我讀到一篇文章,說許老一九七七年在一次群眾大會上,以濃重的蘇北口音讀出「硬骨頭六連」幾個字時,引發全場大笑,於是我請他說給我們聽聽。老人忸怩良久,終於未能拒絕我們一再央求,慢慢說出那五個字。從此學他說「硬骨頭六連」成了我們餐桌上的保留節目,他聽了只是笑,有人學得太離譜他還糾正一下。

他信仰的共產主義
與許老接觸多的朋友都知道,許老的魅力遠不限於他的隨和、寬容、樂觀、健談。他過人的記憶力時時令人驚歎,而他的求知欲望與探索精神,直到他目力喪失聽力衰退的暮年,依然綻放奪目光彩。每次與他交談,我都必須全神貫注,隨時準備回答他的提問。他的問題包羅萬象,從孔孟之道的核心、《易經》與《道德經》哲學的異同,到民主與共和的區別、美國印第安人人口的變化,上一分鐘問什麼是「叢林法則」,下一分鐘就要解釋對沖基金。我經常被考住,只好隨身帶備電腦,即時查詢再回答。許老問這些問題並非獵奇,而是為了印證他正在思考的一系列重大問題。這幾年他一直不停思考探索,構思一篇大文章,試圖總結二十世紀以來戰爭與和平的經驗教訓,找出融合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優點的方式,提出人類和平發展的思路。
許老終身信仰共產主義,不時招來或明或暗的批評。然而依我看,他信仰的共產主義,未必與批評者心目中的定義相同。許老說過,他記得文化大革命前傳達過毛澤東與英國蒙哥馬利元帥(Bernard Law Montgomery)的談話紀要。蒙哥馬利問毛:「共產主義後面有沒有其他主義?」毛回答:「有其他主義,但是什麼主義我不知道。」許老激賞毛的回答,認為毛作為共產黨領導人敢於說共產主義還要被其他社會制度取代,真是高瞻遠矚,超越歷史。無獨有偶,胡耀邦在中共「十二大」的政治報告中,引用了馬克思、恩格斯一句話:「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的運動。」可見當時中共黨內開明派高級幹部,對共產主義的認識有所深化。對許老而言,信仰共產主義,無非是他堅持不懈為人類前途思考探索的動力。

未完的五年計劃
今年五月八日許老乘車到我家,說他估計自己時日無多,原先訂的五年計劃要改成兩年計劃,盡量多表達想法,以早日成文,這番話令我動容。一星期後他因腎衰竭影響心臟而入院搶救,數日後出院,二十三日又約我長談。何頻和另外一位朋友專程從紐約前來探視許老,二十五日上午我陪他們抵達許宅時,老人已經穿戴整齊等候許久。那天許老談興很濃,說話依然中氣十足,思維清晰而有條理,繼續展開他上次未談完的戰爭和平主題。談到世界進入智能時代,他引用不久前阿法狗戰勝圍棋高手作例證,可見他一直關注時代進步。午餐時他陪大家喝了一杯江蘇的美酒「夢之藍」,我告訴他,網路上有人呼籲保留李堡的石板路,他讓我有進一步消息就告訴他。
我去年初曾到江蘇一遊,其間專門去了李堡。踏在許老細細描述過的石板路上,找到他出生地東嶽廟的遺址,我拍了一組相片,回美後請他看。雖然他限於目力無法看清相片,但聽我講述石板路的現狀時興奮不已。他說他就讀李堡小學期間就喜歡看報紙,關注時事、憂國憂民的習慣一直不變。說他的百年探索始於李堡石板路,絕非虛言。
六月二十八日深夜我得到消息,許老的生命體徵逐漸消失。儘管何頻兄事先告誡過大家,老人高齡安詳辭世是喜喪,我們不要用眼淚為老爺子送行,但我想到再也沒有機會聽許伯伯暢談,再也聽不到他爽朗的大笑,禁不住悲從中來。午夜剛過,噩耗傳來。我想,許伯伯落葉歸根的願望生前未能實現,此刻他已獲自由的靈魂想必重返故鄉李堡,徜徉在他魂牽夢繞的石板路上。
(作者本名梁國雄,自由撰稿人,定居美國加州南部,長期協助許家屯整理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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