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者生存? (邵家臻)

  你說,你發覺自己近月來漸漸失卻了安靜的空間,沒有思考的寧靜,終日在「事工」中打轉,連平時看書思考都是「事工性」,這種「異化」的感覺很難受,很想有靜下來看書寫文章的空間。好需要一線屬於自己的時間。你不奢求,你說只要給你一線,就滿足。

  的確,「終日在事工中打轉」是一項陰謀。它只有一個項目,就是不讓你感覺生活還有其他不同的可能性。從最初的亢奮到全然的鄙夷,你發覺再也不想看見它、品嘗它、嗅聞它、觸摸它。因為你已經受夠了。你無法忍受你的生活處處充斥它的陰影。如何擺脫「事工」,你的眼神透露出一種焦躁,想要在三秒內與它決裂。再過六十秒,周邊的人都明白你的苦衷,然後一齊用力而認真地揑住它的骨頭,經由肌肉的疼痛傳達對它的恨意。最後,它轉身,永遠離你而去。

  寫過《玫瑰的名字》的意大利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也被無休止的「事工」搞得生活一塌糊塗。在《每天一小時四十分鐘》的短文中,艾可以一貫幽默睿智的筆觸,為自己的生活盤點。一個正常人每年有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假設每天睡眠八小時,花一小時起牀整理儀容、穿衣着鞋,半小時寬衣和上廁所,不超過兩小時的時間吃飯,我們就用掉了四千一百九十七點五個小時。此外搭車、趕路、塞車也得兩個小時,每年就要七百三十個小時了。花在大學教三門課和給學生個別指導的時間,是二百二十個小時,外加二十四小時考試、十二小時閱讀論文、七十八小時開系務會議和委員會會議,平均每年讀五篇論文,開六次論文會議,單單閱讀加上初步討論就得花上許多時間,他以每頁五分鐘計,總共是五百六十九個小時。

  還有編輯符號學評論刊物和一兩本有關學術系列的專書,以及每周在雜誌專欄上爬耕,未計那些排山倒海的未覆郵件,已足足花去艾可一共八千一百二十點五小時。從每年的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中減掉,就剩下六百三十八點五個小時。換言之,每天是一小時又四十分鐘,可以用於做愛、跟家人朋友交談、參加葬禮、看病、購物、運動、看電影。至於旅行,艾可利用旅行的時間閱讀,三百二十三個小時,五分鐘一頁,他就有可能讀三千八百七十六頁,約相等於三百頁的書一百點九二本。還有抽烟呢?每天六十支,如果設每支烟要花半分鐘,一共就是一百八十二小時,那太蠢了。艾可唯有戒烟。

  幽默歸幽默,如此生活不獨折騰了這位當代哲人,這根本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體溫。營營役役,一方面不斷把經歷觀念化,以吸收大量知識,應付各項「事工」;為了應付大量資訊,就必須對事情麻木、抽象化。所以時間倏忽而過,卻沒有多少事情與生命本質有關,於是覺得寂寞,覺得自己的大腦功能不復存在——由於瀏覽網頁擠佔了我們用來讀書的時間;由於收發短訊擠佔了我們用來遣詞造句的時間;由於網絡連接不斷跳轉擠佔了我們用來沉思冥想的時間。原本用來支持智力功能和精神追求的腦筯逐漸弱化,並且開始分崩離析了。

  讀書人總會有個微小的願望,希望能夠有清靜的環境,充裕的時間,全神貫注默默記誦,這些都是「深閱讀」賴以進行的條件。只是如今,只餘下容許粗略閱讀、三心兩意、浮光掠影般草草瀏覽的學習環境。問題是,在忙着生存的氛圍下,支持我們思考的大腦功能亦漸次失敗。偏偏,「事工」只在訓練我們的大腦去關掉無用的廢物。而這,正是對我們智力的最大致命傷。

  「深閱讀」一度是普遍實行的閱讀習慣。在這種閱讀活動中,寂靜是書中含義的一部分,寂靜是讀者思想的一部分。可惜,「深閱讀」將會式微,有可能變成規模越來越小的少數知識精英群體的專屬活動。而你,想有一線專屬自己的閱讀空間,我自然不敢打擾。

  (本欄由潘國靈、陳寧、邵家臻輪流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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