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念 (陳芳)

  才道是,所謂界限是無法跨越的。不管凡俗或超聖,柔弱或強碩,都無法稍微挪騰,哪怕是一點點。

  「吳冠中先生過世的消息在黃昏雨中得悉。難怪下了一整天雨。」六月廿六日日記劃下了一道界限,再也回不去了!

  正月初五,打電話給吳先生,他打算把今年新作的幾幅畫交給月刊,並且一貫體貼溫藹地交代:「看適合不適合,不一定要刊登。」這是最後一通電話,已成夢幻泡影。香港藝術館三月廿六日開始舉辦「獨立風骨——吳冠中捐贈畫展」,三月卅一日專誠第二度細看畫展,一對年輕男女觀賞吳先生散文手迹,一個說:「看,筆痕多麼深。」啊!可沒有告訴吳先生呢。去年十一月十三日記下:

  今天竟接到吳先生寄來的書,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畫語錄》。……都說吳先生把畫一批批捐出,「無畫一身輕」,在擁擠車廂裏靜下來想起,不禁淚意盈盈。吳先生其實在安排好事情,樁樁,件件,那麼灑脫。

  不忍寫「安排後事」,但告別,在雨中,猝然而至。

憶來唯把舊書看

  因為編輯工作,十年來偶爾與吳先生通電話通信,短短幾句,卻總是透發一股力量,教人不期然留下日記片段。手稿和信,一張張好好珍藏。吳先生信末愛寫「握手」,墨痕猶新。

  憶來唯把舊書看。

  二〇〇〇年至〇三年,吳先生的稿子是郵寄來的,往往附了短信。稿子和信都以黑筆寫在薄薄的方格子原稿紙上。吳先生待人熱情,暢開懷抱,〇〇年三月信:「讀來信,很高興,更感謝你對我作品的共鳴,知音,我們會成新朋友。」十月信:「編者和作者間的信、稿交流,增進了彼此的理解,信任,誕生真誠的友情,很珍惜。我忽然想,如果你們幾位編輯站在一起,我是否能認出誰是你呢,氣質和外表間應有隱密的聯繫,或屬基因。」心情起伏時,吳先生親切安慰,九月信:「你最近好嗎,諒工作依舊,也許心情時有微波,生命永遠去遠行,一路千山萬水。」熱情的吳先生渴盼知音,有時迫切交代筆下深意,十一月信:「附上新稿《摩爾在北海》,這篇短文我自己很喜愛,深入淺出,雅俗共賞,適合北京讀者,中國讀者,不知你的感覺如何?新出版的《談美》(《吳冠中談美》)集中收入了你編發的一些新作,將寄贈留念,也望你能喜歡!」又如〇一年六月信:「最近寫了一些自己作品的畫外話,附上幾篇你看看,雖未見畫作,你當會感受到作者的脈搏。」吳先生「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忠忱創作,可謂纏綿悱惻。他批評畫壇不良風氣斬絕如投匕首,即使招致許多誤解仍傲岸不屑隨俗,而他的無限包容,人們又豈能猜想得到?二〇〇〇年,吳先生寄來畫作底片,我問,畫上署名「荼」,是誰呢?吳先生回答說那是他作畫的署名,絲毫不以為忤。

命裏苦瓜成正果

  二〇一〇年六月廿五日深夜,此岸與彼岸斷然創裂。遺棄在漆森森此岸,溯洄從之,溯游從之。一遍遍翻看舊書,一線聯繫,哪怕細弱如游絲,卻以千鈞之力緊緊抓着。

  二〇〇三年,「沙士」爆發,吳先生吳太太這一年都大病一場,他們在幽靜的龍潭湖畫室居住養病,常常同遊龍潭湖公園。老病,似乎促使人思索生命:

  我們從龍潭湖走回畫室的路上,秋風從背後送來一群落葉,落葉包圍着我倆狂舞,撞我的胸膛,撲我的頭髮和臉面。

  有的枯葉落地被我踩得劈啪作響,碎了!

  隨手抓一片,仍鮮黃,是銀杏葉,帶着完好的葉柄;有赭黃的,或半青半紫,可辨血脈似的葉絡。有一片血紅,是楓葉吧,吹落在綠草地上,疑是一朵花,花很快又被吹飛了,不知歸宿。

  樹梢一天比一天光禿,誰也不關注飛盡了的葉的去向。

  西風一天比一天凜冽,但她明年將轉化為溫柔的春風,那時候,像慈母,她又忙於孕育滿眼青綠的稚嫩的葉。(《我負丹青!丹青負我!》)

  「樹梢一天比一天光禿,誰也不關注飛盡了的葉的去向。」儼然是天地不仁,而凜冽西風將轉化作溫柔春風,孕育生命,不改一往情深。吳先生最苦澀的畫作,探入深底,仍舊隱隱沁着一絲清潤,比如《苦瓜家園》,怔怔對着白亮亮長條苦瓜似無助的幽靈囚禁在團團塊塊黑莽莽中,仍不禁暗想,說不定哪裏就有希望之光。請仔細看,仔細尋。吳先生這幅畫寫了畫外話:「苦瓜藤上結苦瓜,血統也,命也。多少事,光環與花圈,都靠苦瓜成正果。苦瓜不苦,我曾題四字:嚼透黃連。」

  苦瓜成正果,吳先生的散文風格也一以貫之。少時貧苦困乏,抗日戰爭期間流徙奔走,文革時期病苦無助飽受打壓,吳先生決非字字歎苦,而是從容道來,厚篤有大度。

  吳先生有些畫作,似乎不能說是代表作,例如朵朵墨暈蒲公英小花球,恰似帶着夢幻的童眼,又如嫣紅蘆葦叢裏拂藏着小紅鵝,蘆葦稈舒展身姿柔潤若水,這些畫作童「畫」氣息卻呼之欲出,然而果然無關愁苦,一派甜柔醇美麼?最好還是讓吳先生自己作答:

  草地,近看原來彩面朝天,而且天天月月都永葆姹紫嫣紅的青春。其實呢,每朵花只開幾天,展現了幾天的美麗後,她便枯萎,永遠消逝,讓新綻的花替代了自己。為了維護花草地的月月歲歲鮮艷,誰知有多少花朵獻出了自己僅有一次的生命。我喜歡表現花草地,我用油彩和水墨畫過無數次野草閒花。(《藝海浮沉,深海淺海幾巡迴》)

  尋繹吳先生畫作之形象美,不意又走入散文裏涵泳不盡的意境美、文學美,有一把嗓音,浸潤江南水鄉的聲息,那是吳先生在殷殷叮嚀,可不要做美盲。美盲可比文盲更多呢!

  在警報頻繁的璧山,當地姑娘和兒童喜着紅衣,似榴火灼亮。青年吳先生十分醉心,特地做了一件大紅袍,風流自賞,不顧他人議論。光陰逝水,老友巴黎重逢,直問吳先生:「如果你當年不回去,必然亦走在無極和德群的道路上,今日後悔嗎?」吳先生搖頭道:「我今日所感知的巴黎與三十年前的巴黎依舊,三十年前的失落感也依舊依舊,這失落感恐來自故國農村,我的出生地,苦瓜家園。」(《藝海浮沉,深海淺海幾巡迴》)這般措辭口吻,一如當年狂狷不遜的英雄美少年。

  二〇一〇年七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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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冠中先生《古村七日》手迹,該文刊登於本刊二〇〇二年二月號「吳冠中談藝錄」專欄。(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