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曹思源 (丁東)

  二○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曹思源與世長辭,享年六十八歲。我為他擬輓聯一幅:生得立法破產有,死不甘心憲政無。其實,他一生的精彩不止這兩個亮點。

  曹思源是一位中國當代思想史上的先覺者。他一九四六年生於江西景德鎮,文革前考入江西省委黨校理論部。一九七六年初,毛澤東尚在世,他便開始撰寫《左傾領導路線剖析》一文,質疑反右派、大躍進、文革等政治運動,反思個人崇拜和全面專政,從整體上否定了毛澤東晚年的政治實踐。我在九十年代研究民間思想史,曾經將這個文本編入《思想解放的先聲》,可惜這本書沒有出成。我當時只看到一九七八年的成稿,便問他有沒有一九七六年的初稿,他說沒有保存下來。這篇文稿改變了曹思源的命運。一九七九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于光遠招研究生,他是中國政治改革的風雲人物和學術思想的領軍人物,二百多個學子都想投師於他的門下,但他在政治經濟學只招兩人。他對考生的要求是先提交論文,再決定複試資格。曹思源的論文在二百多人中脫穎而出,被于光遠相中。當時,外語是曹思源的軟肋。一九九七年,我太太邢小群採訪于老,他說:「八十年代初,我的研究生曹思源外語怎麼也過不了關,打死他,他也學不會。他有他的特長,但這是他的特短,結果學位也拿不到。」但于光遠愛才,「曹思源外語考零分我也要錄取」,遂成為破格招攬人才的佳話。作為伯樂的于光遠沒有看錯,曹思源果然是思想界的千里馬。其實,曹思源外語不好,並不妨礙他進行國際交流。他是一個天才演說家,從歐洲到北美,許多名牌大學和重要講壇都留下了他精彩的演講。

  曹思源從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畢業後,曾在中央黨校、國務院技術經濟研究中心、國務院辦公廳、國家經濟體制委員會供職,為催生《企業破產法》殫精竭慮,四處奔走,終於讓這部法律呱呱墜地。一九八九年五月,胡耀邦逝世引發了大規模學潮。曹思源應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統戰部長閻明復之邀,到天安門廣場勸說學生,緩和局勢,為此他起草了四條建議:一、建議中央委託一名政治局常委全權處理學運問題,承認學生運動是愛國民主運動;二、保證不對學生秋後算賬;三、學生停止絕食;四、學生立即撤出天安門廣場。但四條建議官方和學生都不接受。他曾倡議中國的政治改革從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起步。官方宣布戒嚴以後,他不顧風險,開展院外活動,配合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胡績偉,聯絡其他委員,建議緊急召開人大常委會,在民主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結果胡績偉被撤銷人大常委職務,曹思源被關進監獄,審查了將近一年才放出來。

致力憲法的改進

  重獲自由以後,他不改初衷,創辦民間智庫,繼續為推動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奔走呼喚。他尤其致力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改進。他搜集了當今世界各國的成文憲法,逐條比較,撰寫了《七國憲政史》、《各國憲法比較》、《修改憲法》、《公民憲法常識》等多部專著。早在「八二憲法」頒布前的一九八一年,他便在《民主與法制》發表文章,提出過「重新設立國家主席」等十點建議。一九八九年三月,他以自己主持的北京四通社會發展研究所的名義,在北京召開首次民間修改憲法理論研討會。二○○三年,官方醞釀修改憲法,目的是讓「三個代表思想」入憲,給剛剛退位的江澤民送一份大禮。全國人大常委會先召開修憲座談會。趁此機會,曹思源與青島大學法學院共同在青島發起民間修憲學術討論會。他自籌經費開會,研討與憲法修改相關的學術問題,意在推動中國走向政治文明。應邀與會的有朱厚澤、馮蘭瑞、江平等二十多位知識界人士,我也在其中。會上馮蘭瑞、江平等都有精彩發言。記得馮蘭瑞發言的主旨是在憲法中恢復中國公民的遷徙自由。遷徙自由本來已經寫入《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和「五四憲法」,後來被「七五憲法」剔除,「八二憲法」也沒有恢復。馮蘭瑞的意見很重要,如果恢復了公民遷徙自由的憲法權利,就徹底解決了城鄉戶口二元結構的歷史積弊。江平發言的主旨是論證憲法中保留「專政」的弊端。「專政」在外文中和「獨裁」是同義詞,聲名狼藉。毛澤東時代強化專政,給中華民族造成了無數悲劇。曹思源則系統地提出近期的十大目標:一、告別專政,擁抱法治;二、公民權利高於一切與政務公開;三、差額選舉,概莫能外;四、經濟主次,豈可強分;五、一視同仁保護公私財產權;六、全面保障公民權利和自由;七、無罪推定須入憲;八、設立憲法委員會;九、實行總統制;十、確保司法機關依法獨立行使職權。中期的十大目標:一、删除憲法序言;二、普遍實行直接選舉;三、公民有權投資經營新聞出版業;四、公民言論出版結社自由無須審批;五、確認公民宗教自由;六、承認雙重國籍,尊重公民選擇;七、改革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八、改革政治協商會議制度;九、建立地方自治制度;十、確立憲法修改及停止生效特別程序。

曹思源成朱厚澤替罪羊

  朱厚澤先生原本不準備發言。晚上我到他房間聊天,說起李慎之先生去世,給中國思想界留下巨大的空白。希望像他這樣眾望所歸的前輩多發表意見,把空白填補起來。第二天吃早餐時,朱厚澤對曹思源說:「我考慮了一下,你在會議結束前,給我留半個小時,我談一點想法。」當天上午十一點,朱厚澤即席發言,談到中國當前行憲比修憲更重要;談到權為民所用,心為民所繫,利為民所謀,關鍵在於權為民所授;還談到中國已經從強人政治演變為常人政治。他的看法經《鳳凰周刊》報道,驚動了最高層,不久受到官方興師動眾的追查。當權者對朱厚澤的發言格外敏感,除了他的議論點中了穴位,更重要的是胡耀邦當政時對朱厚澤非常欣賞,認為他是可以擔任總書記的人選。他雖早已在政治上邊緣化,仍被當局所忌諱。他們不能把朱厚澤怎麼樣,苦果就落到了曹思源身上。連續數年,他被警方晝夜監視,全方位跟蹤,完全失去了正常的生活,一直到他查出癌症,也沒有完全放鬆。

  中國的憲政運動,如果從戊戌變法算起,經歷了一百一十多年的艱難的跋涉,無數志士仁人為之付出了畢生的心血和沉重的代價。最近陳子明、曹思源接連辭世,更是平添了幾許悲壯色彩。然而,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憲政已經在人類大多數國度成為當地公民政治生活的現實。中國要想自外於世界文明大潮,越來越難了。

  (作者是內地自由撰稿人。)

文章回應

回應


曹思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