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理之中(潘耀明)

網上熱炒一段採訪實錄,很惹人矚目。說的是一位電視台主持人,第一時間訪問了二○一五年獲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屠呦呦的精彩對話,摘錄如下:

□人們稱您為三無科學家①,請問您為什麼沒有當選院士?
■我如果當了院士,怎麼還會搞科研獲諾獎?
□您獲得了諾獎,現在可直接晉級院士了,是嗎?
■不,我現在當上院士,有人會說我是被西方勢力推舉上去的,我這樣比院士輕鬆多了。
□您今年八十五歲高壽,可以介紹一下長壽秘訣嗎?
■其實我剛才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我長壽的秘訣就是不要當選中國院士,這樣我還能多活幾年。

且不必去考究以上對話的虛與實,倒是頗能惹人遐思。眼下入仕途的人,除非是深諳為官之道的政客,否則肯定要碰得焦頭爛額、是非不斷。屠呦呦寧願置身於建制之外,專注醫學研究,盛名之下仍能潔身自保,是大智慧的表現。
反觀回歸後我們的四任特首,上任後或頭髮迅速變白、或惹上官非、或臉變闊、變長了,就是語言無味、愚頑庸腐,一反本人過去常態。
這些後來登上高位的人,大都是喝過洋水、受過洋教育的人,甚至在港英政府當過官,對中國傳統文化可以說一竅不通,他們還是按照過去前任政府一樣,採取機械執法、以夷治華方法,注定沒有好結果。無他,因其頂頭上司已不是鬼佬了。
羅素曾經一針見血地說:「在藝術上,他們(中國人)追求精美,在生活上,他們追求情理。」②羅素真是觀中國人於微的人呀!什麼是國人追求的「情理」?套西方的話是:「nothing too much」,意喻凡事不能過火。中國上古時代《尚書.堯典》有這樣的記載,堯帝曾告誡他的繼承人舜,從政者要「允執厥中」。《書經.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孟子嘉許湯帝,擅「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③,不用極端手段和極端言論,而是以一種衷和的態度善待子民。
堯舜湯是具有大智慧的人物,喜問道於下,廣納諫言,綜合各種意見,然後加以分析,刻意揚棄惡言惡行,對嘉言善行備加讚揚,以中庸之道來治理國家。
中庸者,國人的情理也。西方講的是法制思想,是死的規條,國人講的是情理──既講人情世故,又合於義理,並不拘泥成規。這叫變通。
林語堂予以一語道破:「因為一種制度,一個機器,總是非人道的,而中國人則痛恨任何非人道的東西。對法律和政府的機械觀念的痛恨非常強烈,使得一個法制政府在中國簡直無法生存。」④
日韓國家深得「變通」之堂奧,其實行的法制雖源於西方,但社會價值觀大都沿襲儒家思想,講禮儀、仁義、人情,情理兼顧,上有法制,下有情理,可謂如魚得水。
我們的特區領導,對中國人的真正價值觀一臉迷茫,諱莫如深,一味機械執法,遇事不會變通,難怪個個做得灰頭土臉,乃致最後要鞠躬下台。
這也是「情理之中」。

注:

①「三無」科學家,意指沒有博士學位、沒有留洋背景、沒有院士頭銜。
②④林語堂:《中國人》,學林出版社,二○○○年六月
③《中庸.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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