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假公園」 (張曉風)

目前,我住的這所房子,我稱它為「新居」。其實,已經搬進來第六年了,只是相較於一口氣住了四十三年的「故居」,我習慣稱它為「新居」。朋友偶然經過新居,總無限驚喜,說:
「呀,好欸!居然家門口就有一個小公園!」
我非常不領情,反而帶三分怒氣,回說:
「什麼小公園,根本就是個『假公園』!」
「為什麼是『假公園』,不是有草有樹嗎?」
「你仔細瞧瞧,那裏有塊牌子,說明這是建商買下的地,市政府嫌建地荒廢在那裏難看,就叫建商去『美化』。美化之後,等建屋的時候,就可以『法外得恩』,建屋率比別人多出一些──你想想,買建地來囤積居奇已經不是什麼好事了,現在假假的種它幾棵樹,養幾坪草,將來就可以多賺建坪,這種好事,為什麼偏偏都落在建商這種『有錢人』身上?這種事,叫人一想就生氣!」
許多人以為我是個慈眉善目的和祥女子,其實,我常有我「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的時刻。
因為是「假公園」,因為只想把地皮弄得美美的去虛應一下市政府,所以建商只放二十公分高的表土,種它幾棵淺根的黑板樹。這種樹因為是外來種,禁不得台灣的颱風,所以逢颱必倒,倒了當然得扶,年年倒年年扶──後來建商也變聰明了,乾脆拉上鐵線,向四面八方作輻射狀,然後,用橛子固定。
唉,可憐的樹,可憐的五花大綁的樹,可憐的我的眼睛。可憐的大城市市長的思維。
試想想,曾經,男孩和女孩以為樹是永恆的,戀愛中的他們把名字刻在樹皮上,「義雄美花 永結同心」,他們認為樹足以做個誠信的見證人,因為樹是屹立不搖的,是時間和空間的常態,樹皮可以作最美麗的「盟誓之書板」。
曾幾何時,樹已淪為廉價的商品,建商買來,五分鐘內草草栽下,通過官方檢查,證明他已「努力美化了預建地」,將來房子便可比「法定比例」蓋得大些,賣的時候可以多撈個幾千萬,或者上億的錢。
我記得我小時候,囤米的商人是可以判死刑的,因為米是民生必需品,靠大資本賤買貴賣,弄得有人會因為沒米吃而餓死──這種商人,在那時代叫奸商,奸商槍斃,人人曰宜。
現在的台北市政府卻大發獎品,鼓勵建商(對,現在叫「建商」,不是「奸商」了)養地,地養養,就愈肥了,就愈有身價了,我們為什麼還要給他們「更大的容積率」作為獎品呢?這制度,是我們人民的僕人──市政府──想出來的,這些公僕還真是惡僕!這種「邪惡制度」,已非一朝一代之事了,我要反,也反不出個名堂,但罵幾句至少可出氣。至少,可以「以警來者」。人類古今中外的官員,「圖利已獲利者」每每是常態,能懂得「公平」二字的人畢竟是少數。
我因恨這座「虛偽的假象公園」(台北市,這種臨時公園成百上千),所以從來也不想去裏面走走,彷彿與它有宿仇似的。但,六月來了,假公園中有一株開粉色花的「緬梔」,花兒旋開旋落,我經過時忍不住俯身撿起落花,花中猶含殢殢的熱帶花朵的郁香。我放它在掌心中看,竟不禁對園中的這棵樹生出幾分感情來。這種樹,是從前我們小孩叫它「雞蛋花」的樹,那時代這種花一律是黃心白瓣,大家都覺得與雞蛋的蛋黃蛋白色組一致,所以叫它雞蛋花,雞蛋花的命名幾乎有些孩子氣。近年來才知道這種樹的花除了「黃白」組之外,還有「粉白」組,花市中粉白組要貴些。
假公園的正中央便種了一株這種樹,它的色組既非雞蛋色組,我也只好叫它粉色緬梔。
公園是假的,我一向有幾分恨它,但粉色緬梔卻是真的──然而,我應該也恨那緬梔花嗎?不能,當我把今晨落地猶艷的花朵撿拾在手,心中湧起的卻是不忍,是輕憐。
這假公園不久後便會在一夕之間消雲散,怪手一開機,眼前的紅花翠葉便立刻碎為紛紛劫塵,取而代之的將是建商經過合法允許的擴大了容積率的大樓。但此時此刻,掌心的緬梔花卻是真的,我想我要深睇其容,深憶其馥,並且深憐其明日或即夭亡的宿命──這種深慟,你會稱之為「愛」嗎?

(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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