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報壇人瑞」李子誦先生 (容 若)

  曾任香港《文匯報》總編輯—社長三十八年的李子誦,「退休」後於二○一二年五月十一日逝世,享年一百零一歲。輓聯有「省港澳知名報壇泰斗,老中青共仰一代宗風」之語。可知李老「有名留報史,無憾到蓬萊」。

  李子誦(一九一一至二○一二年)原名頌,廣東順德人。早失怙恃。十六歲於廣州入報行,在羅嘯璈的《七十二行商報》任職校對;稍後轉往李孟哲的《大中華報》(總編輯李叔平)為編輯。在職期間,刻苦讀書,精研業務,關心國事;因支持學生抗日運動一度入獄。此後歷任省港多家報刊的編輯、編輯主任、總編輯。任內均以改革版面為行家稱道。抗戰初期,廣州淪陷,李子誦先後西赴廣州灣(今湛江市),北上韶關,堅持愛國報業。戰後任總編輯的《建國日報》,是當時廣州唯一傾向共產黨的報紙;任內以「反飢餓,反內戰」被捕。出獄後離穗赴港。他出任香港《文匯報》總編輯,由一九五一年開始。

不計較金堯如脾氣,合作無間

  我第一次見到李總,是攜着廣州李叔平先生介紹信到荷李活道三十號《文匯報》面謁。他問我何以要來香港,我告以因成份問題困擾的詳細內情。他說﹕「你爺爺,雖曾是廣州沙面洋行買辦,未算得是買辦階級;你爸爸,確曾放棄報業,轉投官場,但距離官僚資產階級這個層面仍然很遠。」他明白事理,我心感快慰。若干年後他告訴我﹕蔡廷鍇的兒子在內地讀書,成份要填「軍閥」。我聞言失驚﹕蔡將軍早年投身打倒軍閥的北伐革命;稍後指揮十九路軍在上海抗戰,痛殲日寇;接着又同李濟深、陳銘樞、何香凝等在福建成立人民革命政府,聲援在江西被圍困的紅軍。抗戰勝利後,他又同李濟深等成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反對蔣政權,支持共產黨。論軍閥幾時輪到他?我思前想後,覺得自己還是個幸運兒。

  那次進謁,李總主張我一邊在《文匯報》工作,一邊到中業專科學校進修。我於第二天就趕往何文田報名。中業校長成慶生要我先讀兩年會計班,再入文學班。我最怕「計數」,這次自然報讀不成,一時不敢覆命。可是「醜婦終須見家翁」,第二年硬着頭皮往見李總道歉。李總毫不介意,而《文匯》此時已經滿員。李總說﹕「老友鍾平正籌辦新報紙,你應該幫手;到時他會通知你。」新報紙,就是後來創刊於一九五五年六月的香港《明星日報》(我加香港兩字,因為上海早有同名報紙)。我是同這家只辦了八個月的《明星日報》相終始的。鍾平先生找陳霞子先生另起爐灶,我以「明星舊人」參與籌備工作。這就是創刊於一九五六年五月的香港《晶報》(加香港兩字,同樣因為上海早有同名報紙)。事實上,戰前香港也有過黃花節的《晶報》,但陳霞子的新報同黃花節的舊報全無關係。

  《明星》、《晶報》更迭,我因忙而有七八年見不到李子誦先生。但心裏明白,《文匯》同《晶報》是「大哥」同「五弟」的關係。踏入六十年代,我又頻頻同李總見面;其中多次參加有他在場的晚餐後座談。有一次印象深刻﹕《文匯報》副總編輯金堯如頻頻打斷李總的話,氣氛緊張,《文匯報》總經理余鴻翔在旁噤口不言。但見李總從容應對,不慍不怒,不卑不亢,終於化戾氣為祥和,老金沉住了氣。我自問至今也學不到李總這種修養。

  七十年代,李子誦接替一九六七年已經北行的孟秋江,繼任《文匯報》社長。副總編輯金堯如亦於此時扶正。聽說李總不計較老金的脾氣,而取其能謀善斷,所以,彼此多年合作無間。

  八十年代中,金堯如離開《文匯報》,同張寬義籌辦《金融日報》。但這家新報紙於一九八七年創刊而次年就停刊了。李子誦邀金「回巢」,以顧問身份參與報館決策,直到一九八九年六月。

反對李鵬亂改成語,勇者不懼

  也在七十年代,不知誰的主意,《文匯報》奉命改用大陸的簡化字排印。李子誦認為,必須先用已經約定俗成的一批,看看如何再說。於是由他選字。不料《文匯報》「漢字簡化」後銷數逐漸下跌,逼得恢復原狀,重新面對香港現實。

  李子誦重視中文,對《文匯報》的標題乃至內文用字,眼之所到,絕不苟且。一九八八年四月廿五日,他以「南風」這個筆名,在《文匯報》刊一短文,反對成語「揠苗助長」改為「拔苗助長」。當時距離國務院總理李鵬公開使用「拔苗助長」不夠一個月,行內人之維護中華文化者,都知道他針對誰,讚其「勇者不懼」。李文指出揠字「義為挺拔,把幼苗弄挺拔,看似助長其勢;而拔掉幼苗,又何有於助長?」行文溫婉,言簡意賅,我認為即使犯者看了,也該心悅誠服。

  我拜讀後,即在《天天日報》為文響應,指出中共高層,有亂改成語之癮,如「鹵莽滅裂」改為「魯莽滅裂」,「前仆後繼」改為「前赴後繼」,「四季皆春」改為「四季如春」,「走馬看花」改為「走馬觀花」……都是改歪了的惡例。而「揠苗助長」改為「拔苗助長」這個歪例,始作俑者則是郭沫若,李鵬不過人云亦云而已。但郭改此語,香港人知之極少,所以,李子誦針對李鵬是顯然的。

  李子誦對粵語探源也很認真。有一次他對我說﹕「你們寫三及第文章所用的老豆一詞,本字應為老頭,因為順德鄉音是把老頭讀成老豆的。」我心中一亮,特為此而找尋旁證——於我平日飲茶的鑽石酒家(位於駱克道與波斯富街交界)物色三位順德籍老茶客,讓他們在不同時間寫出「老豆」兩字,果然,在他們筆下,不約而同都寫「老頭」,這就說明他們的鄉賢李子誦所說正確。一九九五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了報界老前輩(廣東番禺人)詹憲慈的《廣州語本字》,此書力言「老豆」應為「老頭」。詹憲慈早在清朝光緒年間,於廣州主編《安雅報》;而《廣州語本字》,亦早於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年)寫成,但延至七十年後才出版,本人不及見矣!詹氏亦冥冥中支持李子誦的說法。

  當時我對李子誦說﹕「香港報界,今天多用老竇。」李老笑曰﹕「遊戲文章,毫無根據!」讀者如看過我在本刊對「老豆應為老頭」的考證也該明白李老之形容是絕對正確的。八十年代大陸改革開放,方言解禁,研究粵語的書陸續出版,如雨後春筍。可能著者不是廣府人,又因急不暇擇,缺乏認真考究,竟也說此詞該寫成「老竇」。其實是拾香港某些報人之牙慧。學者推薦的《廣州話方言詞典》、《廣東的方言》和《廣東粵方言概要》竟有此弊,則對李子誦之研究粵方言,該另眼相看了!

辦《當代》遭收購停刊,聞者歎息

  李子誦於一九八九年六月「退休」後,《文匯報》副總編輯程翔偕同事林志豪、劉銳紹等追隨李老,協助他創辦《當代》月刊,宣揚民主自由愛國。正當銷路打開,影響擴大,而銀根短絀,葉國華收購了《當代》而予以停刊,聞者歎息。有人認為,這與徐展堂收購胡菊人的《百姓》而予以停刊同一性質,無論如何都是香港出版界的損失。

  李子誦晚年在北角新都會酒樓有個「星期六茶局」,參加者羅孚、王德海、張東陽、黃克夫、陳朗都是我的報界前輩。其中陳朗,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是《文匯報》記者,四十多年後在茶局見到他,是第二次,他已是「暨南大學退休教授」了,想第三次見他,我失望了,人生聚散如此,夫復何言!

  李子誦是「報壇人瑞」,有何延年益壽之術?我所知的只有自我按摩一味,誰願長壽,盍興乎來!

  曾弔唁李老的,或者會懷疑我開頭所引輓聯「打斧頭」。不錯,掛在靈堂的輓聯是﹕「省港澳知名眾稱報壇泰斗,老中青共仰長留一代宗風。」但我認為上聯的「眾稱」和下聯的「長留」是多餘的;尤以後者,犯了撞聲大忌,都不會出自原作人之手,所以我將其刪去。我敢說,李老泉下有知,也會同意我的刪節而笑曰﹕「孺子可教!」

  (作者是資深報人、香港文字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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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誦,「退休」後於二○一二年五月十一日逝世,享年一百零一歲。輓聯有「省港澳知名眾稱報壇泰斗,老中青共仰長留一代宗風」之語。作者認為「眾稱」、「長留」是多餘的,應該刪去。(明報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