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桑德林 (路德維)

  別人創造歷史,我則創造音 樂——這句話,出自德籍猶太裔指揮桑德林(Kurt Sanderling, 1912-2011),亦為他傳記的書名。桑氏九月十七日於柏林寓所辭世。他也許太謙虛了,他的音樂人生與上世紀的歐洲歷史緊密相關,勝於任何人。他的音樂事業,真正創造了歷史。

  桑德林於一九一二年出生於現屬波蘭的東普魯士小鎮亞里斯(Arys),同年,布倫諾.華爾特領導維也納愛樂樂團首演馬勒第九交響曲,標誌着維也納作曲黃金時期的終結;但左右二十世紀下半葉古典音樂圈的數位偉大指揮蘇堤、柴利比達奇、范德、馬基域治等,亦於該年出生。桑氏早年於柏林國立歌劇院擔任聲樂綵排員,但納粹政權得勢後立即被解雇。美國克里夫蘭樂團本來願意聘用他,但條件是他要先拿到美國簽證,這個他辦不到,卻通過親戚關係取得蘇俄簽證。投奔蘇聯之後,桑氏數年間便當上該國首屈一指的列寧格勒愛樂樂團指揮,職務是音樂總監穆拉汶斯基的助理,而桑氏和作曲家蕭斯塔科維奇的友誼亦於這時建立。桑氏於列寧格勒的十多年間,雖然主理德奧作品範疇,但亦同時指揮大量俄國作品;指揮樂團替「西方」的德國唱片公司灌錄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二交響曲(DG 449767-2)和柴可夫斯基第四交響曲(DG 447423-2),便是最佳例子。

  一九六〇年,東德政府把桑氏召回國,領導剛成立不久的柏林交響樂團(現名為柏林音樂廳樂團),跟象徵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與文化的柏林愛樂樂團分庭抗禮。儘管桑氏因種種原因辦不到(共產領導下資源所限是主因),他仍把樂團訓練得有聲有色,並指揮樂團留下大量經典錄音,包括西貝琉斯、蕭斯塔科維奇和馬勒的交響曲。他跟德累斯頓國立交響樂團於七十年代初灌錄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更是廣大樂迷心目中的經典,其氣勢、邏輯、音色的渾然和結構感,無人能及。七八十年代,他得到東德政府准許,在國外到處任客席指揮,有出色的樂團(如洛杉磯愛樂樂團以及愛樂者樂團),也有二三線樂團(如英國廣播公司北部樂團,後稱為英國廣播公司愛樂樂團)。桑氏亦開始得到國外唱片公司的青睞,於八十年代初跟愛樂者樂團灌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現在重溫這個錄音,更加覺得桑氏以內涵取勝,實事求是、理智和講求線條與故事線,並無神來之筆或花巧之處。

  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下,鐵幕不再,而東德跟桑氏定下的「假想敵」,柏林愛樂音樂總監卡拉揚亦剛辭世。猜不到桑氏竟會指揮柏林愛樂,無論技巧或音色,柏林愛樂都把他指揮的老樂團比下去,更加猜不到,桑氏以傳奇人生和洗練風格領導柏林愛樂奏出一系列可歌可泣的音樂會,終把卡拉揚比下去了。他跟樂團合作演出蕭斯塔科維奇第十五交響曲,恍如一部以最先進的器材拍製的紀錄片,內容為鐵幕背後人民滄桑艱苦的生活,以及個人被壓抑歪曲可憐的心理狀態。其現場錄音極之珍貴。

  邁入二十一世紀,除了范德之外,與桑氏同齡的巨匠都已辭世。資本主義社會這時候所追求的演繹卻是老實、有內涵和有傳承的奏樂;故范德便被捧為德奧作品的最後一位演繹權威,而桑氏也被奉為老宗師了。二〇〇二年,范德以九十高齡離世,指揮至生命的最後一秒;桑氏卻於同年決定擱下指揮棒,退休去也,因感到自己力不從心。負責任的歸隱,亦為人所稱頌。

 桑德林飽歷滄桑的一生,正好應驗了一句經典名句﹕最深刻的苦楚,才能創造出最偉大的藝術。謹此祝願大師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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