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尊重令狐沖的精神(潘耀明)

  劉再復教授於三月底應世界傑出華人基金會的邀請,參加在深圳舉辦的時代華人大會。作為大會的演講嘉賓,劉再復曾為大會準備了《雙向思維與大時代基調》講稿,因了某種緣故未能發表,本刊特全文披載。這篇文章在此時此地發表,意味深長。

  文章歸納當前世界的三邊互相較量的思維﹕「第一種是單向思維,這是直線的、獨斷的、命令式的、一個吃掉一個的思維,即『你死我活』的思維﹔第二種是雙向思維,這是平等的、對話的、協商的、互相尊重的思維,可稱為『你活我也活』的思維﹔第三種是恐怖主義自殺炸彈發生後出現的『你死我也死』的思維,即『與汝偕亡』、同歸於盡。」劉再復從中國歷史發展出發,認為中國已經從革命時代進入建設時代,應及時揚棄你死我活的鬥爭哲學,進入你活我也活的談判桌的雙向思維時代,即以談判桌為歷史新平台的時代,「談判桌是圓桌,沒有高下與尊卑之分,每個參與者都擁有被充分尊重的一席之地。在談判桌上,任何一方都沒有權利居高臨下,即不可能獨尊、獨斷、獨贏,只能共贏與多贏。」

  劉再復慶幸中國已走出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並且走上建設現代國家的道路,作為當代的中國人,「應當到了從歷史文化的制高點上確認惟有階級協調、雙向平等對話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方法的時候了。」

  一百多年來,由於中國蒙受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巨大失敗的恥辱,急於翻身雪恥,因此總是崇尚單向鬥爭的哲學,這雖有其歷史合理性,但並非健康的、正常的思維方式。當時代重心轉入經濟活動之後,確實需要改變以往的思維慣性,從單向思維走向雙向思維。所謂雙向思維,我們的理解是誠意的、包容的、協調的、互相尊重的,「哪怕是反對派的聲音,也要給予表述的自由」,雖然互相有思想交鋒,但決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殘酷戰鬥。

  過去中國的鬥爭哲學與中國的專制人格病毒有關。「由於中國專制的歷史過於漫長,因此專制已成了精神和心理的病毒,幾乎每個中國人都難免成為專制的帶菌者,而多少具有專制人格。甚至一些反專制人士也往往具有專制人格,動不動就使用語言暴力。」雙向思維是主張民主、包容的,專制思想恰恰與此相反,天生惟我獨尊,聽不進不同的聲音。海峽兩岸三地沸沸揚揚的爭端,其禍源也基於此。專制的政權固然不能容納多元聲音,那些自命不凡、以反專制為口號的民主派的言行舉止,也往往流露「非我族類」的專制人格。

  我們十分贊同劉再復的呼籲﹕「知識分子的天性應是天然地為人類、為國家的多數人着想,沒有私利,只有對歷史、對人民負責的職業良心。這種特點,注定使他們不可能站立在全黑全白某個陣營之中。」劉再復所揭櫫的知識分子超越非白即黑的思維框架的獨立精神,也是陳寅恪所說

  「獨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的引伸,也是本刊一直所追求的價值中立的境界。劉再復更把金庸筆下人物令狐沖的心境,巧喻為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處境,認為令狐沖竭力超越正邪兩極鬥爭,與中國知識分子希望超越兩極對壘、尋求「第三空間」的心靈走向是一致的。我們應給令狐沖以批評、沉默和逍遙的自由。

  我們誠意向讀者推薦劉再復這篇文章,它對處於當下兩極分化的社會的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如何安身立命,具有指向性。

  本刊今期一舉登載幾個不同文化背景的知名作家的講演和文章,由於出身背景和所處的環境迥異,他們對海峽兩岸三地的社會和形勢的見解不盡相同,有些觀點甚至是針鋒相對的。不管怎樣,我們歡迎這種從文化層次去探討中國的歷史,和以新的視角去評論當前中國政治社會生活的文字。與此同時,我們也認同陳映真先生的看法﹕「我們這個民族,不管是哪一黨派,都應該盡力克服民族反目的基本因素,最終達成民族團結和民族統一。」

  台灣大選後的走向和兩岸局勢的變化,仍是華人社會所關注的,本期專題「選後的台灣往何處去﹖」,其中不乏新見解的力作,值得一讀,敬希讀者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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