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五十歲 (潘耀明)

我沒有去過異邦,卻喜歡它們,
對自己的國家也常有怨言,
我曾經自問:在我的祖國,
何處有天才,何處有真知灼見?
何處有心靈高尚的公民,
崇高而熱烈地追求自由?
何處有美女,並不冷若冰霜,
卻熱情、活潑、可愛、嬌柔?
何處有言談,絕非言不由衷?
而是精闢、風趣、知識淵博?
對誰毋須冷淡和敷衍?
我幾乎憎恨自己的祖國──
可是昨天我見到戈里岑娜,
從此便不再埋怨我的國家。

去年杪,於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十周年的晚宴上,來自俄羅斯的音樂家、學者送了一本他撰寫的《詩人與愛情》① 給我。
上面援引普希金的這首愛情詩,令我悵觸萬端。
普希金對他所處的十八世紀俄國社會的責難,也是時下我們共同的詰問。一旦詩人遇到他所傾心的戈里岑娜,愛情的魔力似乎完全消融他對社會的一切不滿。
此時此地,我們──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對社會不平的憤懣情緒,比起普希金當年,肯定要高漲許多,試問他們的情緒可以從哪裏得到消解?
我在查良鏞先生的感召下,打從一九九一年入職《明報月刊》,迄今前後已有二十五年,見證《明月》一半的文化歲月。我自忖,其間商業大潮來勢洶洶,社會風雨不絕,政治事件迭起,然而,我們卻默默地守護這間文化小屋,難道她不是我們心中的戈里岑娜?
二十多年來,是這間小屋,安撫了一個孤獨的靈魂嗎?還是我已倦於空洞的「暴風雨的呼號」②?!
我們追求的又是什麼?也許不一定是飄渺而遙遠的理想。相反地,我們只想履行自己的職責,爭取簡單而樸實的生活權利而已,仿如以下的畫面:
我看見人們在鋤草地,在砍木和捆紮;有時是這個人,有時是那個人,站起來伸直他的腰和臂,用手擦去額上的汗,像人們說的:「你要靠額上的汗來吃飯」,這是真正的人生,是崇高的詩意。
我們所追求的,正是給我們以「崇高的詩意」!現實的普希金不羈的靈魂,最終並沒有從戈里岑娜那裏得到完全的撫慰,所以他後來寫出鏗鏘的《自由頌》。
《明月》也無可避免地捲入時代的風雲,但卻堅守真理,拒絕腐庸。
五十年來,《明月》秉承她創刊宗旨的初衷,不黨不私,堅守文化的中性價值,一路走下來,不折不扣,步履容或蹣跚,卻義無反顧,堪可告慰於讀者。

祝作者、讀者二○一六年迪吉康樂、闔家均安!

注﹕
①② 左貞觀:《詩人與愛情》,百花文藝出版社,二○一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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