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家!我們的國!! (卷首語:潘耀明)

  遊子遠離故鄉,他的心伴隨着流逝的歲月,不停地被引向葱綠的山峰那邊。這樣,經常尋覓的心靈安歇之處不就是故鄉嗎?

  ——東山魁夷:《與風景的對話》

  吉林衛視有一個《回家》的系列節目,拍攝海內外作家「回家的感覺」。

  大約五年前,吉林衛視的攝製隊來香港拍攝一集我的「回家」紀錄片。

  我的家在哪裏?我在閩南誕生,十歲來香港。我的故鄉是福建南安。但是,我居停最久的家,卻是在香港。

  十歲以後的悠悠歲月,我都是在香港渡過。

  在我概念之中,我的家在香港。

  攝影師要選擇我甫到香港的第一個居所──高街的一幢古舊唐樓。我孩提時的高街已面目全非,我住過的唐樓早已拆建,已為高樓大廈所取替,了無痕迹。

  解讀中國人的身份,一直是複雜的命題。

  台灣的柏楊先生曾慨歎,中國人是一個躲跑的民族!

  近百年來,中國老百姓為了躲避饑荒、戰亂、政治迫害,紛紛離鄉別井,遠走他方。以他們的孜孜勤勞、奮鬥精神,不難在異國找到一個棲身之所,甚至繁衍延續後代。但他們心中所繫的、魂牽夢繞的家,仍是遠在雲山重隔的唐山。

  最近有機會觀看一齣《下南洋》的電視紀錄片試影。南洋泛指東南亞。這些遠適異域的華人,不管在戰亂、政治鐵幕之下,很多人仍把自己辛苦所賺的一分一毫的血汗錢,千方百計地通過各種渠道匯返家鄉。一封封家書都是細訴別離愁和深沉的鄉情,賺人熱淚!

  紀錄片舉出不少生動的事例,不少華人在異地掙到了錢,執着落葉歸根的心態,變賣所有家產,舉家返國,卻在自己的國門被峻拒,不光充公所有財產,還以「賣國通敵」法辦,打入黑牢有之,充軍勞改有之,就地正法有之……。

  華人滿腔血濃於水的家國情,竟然無處存放!

  白樺在電影《苦戀》舉頭仰望星空的那一句話:「你愛國家,國家愛你嗎?」不光是對中國知識分子而言的,也是對海外華人心繫故國的一記椎心的拷問。

  最近有閩西客屬文化之旅,較深了解客家文化內涵意義,對「家」這個概念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客家人是我國漢民族中一個特殊的部分,民族學者稱它為漢族客家民系,人類學者則慣稱其為漢族客家族群。與漢族中其他支系如江浙人、廣府人、閩南人等通常用地域命名不同,客家人不以地域命名,他們自稱為「客人」、「客家」,這是由他們漫長的遷徙歷史,以及廣闊而分散的分布特點決定的。

  客家先民的主體部分是原黃河流域和江淮流域的漢人,歷史上由於戰亂和災荒,背井離鄉,輾轉遷徙到贛閩粵結合部的大山區一種有特殊的方言、特殊的風俗、特殊的社會心理,和特殊的生計方式的人群共同體。由於不斷地遷徙,每到一地都如同過客,當地人稱他們為「客」或「客人」、「客仔」,他們自己也以「客」自居。久而久之,就有了「客家」的族稱。①

  今天,我們以省份來區分不同群族的人,大都是溯自上幾代從古代中原遷徙下來的。不管是閩、粵、浙等地的人,相對所屬地原居民,也是外來的客,本質上也是「過客」,與早年南洋的華人一樣,在異域,他們在心理上也是「過客」,也是「客家」。

  但是,我們共同的血源是漢族,我們血脈流動的仍是一顆顆熱熾熾的炎黃子孫的心。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都是「客家」的身份,處處流徙,處處為家。

  情感如手握的一把沙子,握得太緊便會漏掉,鄉愁不也是一樣嗎?我們何必拘牽身在何處,我們的家國已在心裏。

  注:

  ①李玉祥:《閩西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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