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缺乏的是境界(潘耀明)

一九七九年知名詩人艾青夫婦途次香港,赴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由我出面接待。臨離開,他們夫婦惠贈張仃先生的一幀焦墨山水畫給我,上款還題了我的名字。
這是我第一次親炙焦墨山水畫,我一直把這幀畫掛在客廳上。
我與張仃素昧平生。黃苗子的《畫壇師友錄》,有一章是介紹他的老朋友張仃的。所以我對張仃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畫家這幀畫用枯墨畫山水,畫中央是一株高度約二米而瘦骨伶仃的樹,大地是荒涼而冰凍的。雖然這是一棵禿樹,但枝椏挺張如劍如戟,有一種死而不僵的精神,也就在這株禿樹側傍卻有一棵細幹聳拔的樺樹,撐空而立,透出點點春意,令人肅然起敬。①每次我經過她,都要駐足而視,精神為之抖擻。
這幀畫作於內地剛開放的一九七八年秋,畫面有點簡約,意境盡在不言之中。
多年前,與鋼琴演奏家傅聰做訪問。他談到伯牙與鍾子期的高山流水,決不是一般俗人眼中的高山流水。因為高山流水不是具體的,只有知音人才可以意會的。伯牙與鍾子期式的高山流水,是兩人通過音樂而達到神交境界。
這一說法有點玄,卻近乎禪意。這使我想起宋代圓悟禪師的語錄:「春色無高下,花枝自短長。」②春天百花吐艷,本無高下之分,世人卻把她們劃分貴賤等級,失去天籟的本意,也就是失去了境界。
近年較多涉獵劉國玉老師的焦墨山水畫,劉老師用的是枯墨與濃墨並舉,筆下只用濃淡得宜的墨汁,漫漶紙上,描出層次豐富的山山水水。從他的畫作,我彷彿都能讀到風聲、水聲、山色、光彩等紛繁的層次。還有從畫中透視的意蘊。
這已不是一般意義的山水。
我在辦公室懸掛了劉老師的山水畫,是一幀大焦墨畫,遠山蒼茫,中間雲霧漫捲、山巒掩影下茅屋錯落,近處流水琮琮,竹影蕭蕭,煙水氤氳,瀰漫畫面,壯闊而細緻,呈現出青山永不老、綠水恆長流的澹雅況味,來訪者無不稱許。
記得齊白石曾說過,「大筆墨之畫,難得形似,纖細筆墨之畫,難得神似。」如果能掌握到這種「難得」的神韻,便可進入「隨心所欲的快樂境界」(齊白石)。
換言之,境界是屬於精神層面的東西,不容易企求。

香港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嚴重,中新社記者訪問我時,我曾重提港人失落了自強不息、守望相助的獅子山精神。過去香港人靠獅子山精神克服不少逆境,包括十七年前的「沙士」襲港。此次香港的疫情尚未如沙士那麼嚴重(當時導致一千七百五十五人確診,二百九十九人死亡),眼下香港卻一反常態,當局進退失據,方寸大亂,社會掀起一片恐慌情緒,市民搶購口罩和廁紙等日用品,大違獅子山精神。
本期「特輯」有兩篇內地醫學專家寫的文章,一篇提到這次疫情是對每個公民道德的最大考 驗③;另一篇談到面對疫情,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④,都是與境界有關。
我對記者表示,我家中客廳一直懸掛着張仃的焦墨山水畫,畫中一株瘦骨嶙峋的枯樹拔地而起,彰顯一種不屈不折的精神。我說這與獅子山精神相埒。我們缺乏的是境界。

注:

①見本期畫頁
②圓悟克勤禪師:《圓悟禪師語錄卷九》
③甄橙:《從醫學的歷史談肺炎》,本刊二○二○年三月號
④杜保民:《冠狀病毒和肺炎疫情的防治》,本刊二○二○年三月號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