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鄰舍(張曉風)

今天早晨很高興,因為見到了一個人。
那人是誰?其實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的姓名、他的職業,甚至他的身高、他的面貌我都不知道,但我為什麼看到他就高興了?因為有三個月之久沒見到他了,我懷疑他還活不活着,今天見着了,知道他還活着,很為他慶幸。
這人我為什麼不知其任何資料,卻又有些關心他呢?原來他是我的鄰居。
從前,在很久很久以前,比孔子和耶穌還早的年代,人類就已經有鄰居了。不過,那時代,老中喜歡說「左鄰右舍」。換言之,鄰居一般而言是指住在跟我們同海拔的位置,並且近到只隔一層壁的人,你高起興來,大可以把土牆鑿個洞去「借」隔壁的光,也沒警察來抓你。
但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台北市漸漸就沒有左鄰右舍了,鄰居的定義忽然變成「住在我樓上或樓下的人」,鄰居的定義居然忽而從平面變成垂直的了。但上下之層,其實見面機會不多。新聞中常常有樓下發生兇殺案,而樓上居然不知的事。
我目前住的台北市的房子搬來有十年了,我跟本棟的人因作息時間不同,絕少見面,倒是跟隔巷中的某先生一月平均會碰上兩次。那家人有一排窗,共八扇,對着我家廚房,我家廚房窗子大開跟他家遙遙相望。我們之間的距離,按我目測,是五十公尺。
我們兩家,既是隔巷,怎麼又能相望呢?原來我家住六樓,他家住五樓,中間,隔開我們的那排房子是四層的。
照我猜,這男主人是港人。原因是上世紀九七年,來了一批港人,他們呼朋引伴找了十戶左右的人,變成一個小型聚落。但二十多年過去了,這戶人家還是不是港戶,我也不太敢說。
這戶人家很少開窗,如果偶然開了一扇則會有個老男人探出頭來,我因常在廚房活動,難免會看到,但總是只見其頭、不見其臉,因為他總是低着頭。幹麼低頭呢?哦,原來他在抽煙。抽完一支煙,他就關窗走人。而他趴在窗上,所以我不知其身高,他低頭抽煙,我只見識過他微禿的頭頂。
我因而猜想他有家人,而家人討厭煙味,他只好躲到窗口來抽煙。他低頭抽煙的樣子有點像慚愧,卻更像服藥,總之,不像享受,只是做一件非做不可卻又不見得是快樂的事。
抽那非抽不可的煙,卻又躲着抽,我姑且算他為「好人」。我甚至有點憐憫他,不過每次見到這人,我既在廚房也只是去拿什麼,所以大概是三秒鐘,而他可能沒見到我,因為我在窗內他在窗外,而且他老是低着頭。
但最近三個月不見此人,難免有點擔心,抽菸的人會得肺癌吧?當然也許我常出國,搞不好他也常出國,所以三個月不見也許也不意味什麼。
好在今早晨看見他了,他打開窗,探出頭,微禿的頭,永遠俯着的臉,他若是我家人,我大概會因他嗜煙一天罵他八遍,但他是五十公尺以外的鄰居,他不見得是多麼優秀的人,但既然「愛鄰舍」是聖經裏都要寫一筆的聖訓,則我今天為重見鄰舍現身而忻然慶喜,也就算我的愛鄰之道吧?不管葬儀社每天如何業務興隆,我卻只希望我的鄰舍好好活着,這也許是傻人傻念,不過,我卻喜歡自己的這點癡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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