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腰果之間的照面(張曉風)

人活世上,難免要和天地萬物打個照面,不管是日月星辰、地水風火或草木蟲魚。
小時候沒見過腰果,似乎是十三歲的時候,跟着父母去赴酒宴時才第一次吃到。它和蝦仁一起炒,外加青椒、紅椒,整盤菜因為有大紅、粉紅和白、綠交錯而顯得色彩熱鬧喧囂。腰果側身其間,像一隻硬脆的、素浮的、乳白色的彎蝦,咀嚼起來頗有餘韻。父親說:「這個,叫腰果,因為長得像腰子,腰子,就是腎臟的意思。」父親的話簡明扼要,那是他說話的風格。憑十三歲小孩的常識,我猜,它是一種比花生米貴,比蝦仁便宜的貨品,但我舀取此菜的時候,卻不免希望自己運氣好,舀進來匙中的是蝦仁。
後來,在餐館中,就常遇見這道菜。至於直接當乾果吃,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以後的事了。而它們當時似乎都從美國來,由移民的親友帶回台灣作禮物餽贈。不過,常見到的不是純腰果,是七、八樣乾果的混合罐。
一直活到七十歲,某天,因緣際會,有一隊緬甸歸國華僑來訪,緬甸華僑人數其實不少,許地山年輕時也曾在那裏住過,並進行他的佛學研究。奇怪的是幾十年來的政治路線詭異,「那邊」和台灣好像「不能通」。三十多年前我曾去泰北美斯樂一帶作難民服務,隊中有位商學院的教授,楞楞的(其實他人很聰明),有一天黃昏,他在一個名叫女夜姉的小鎮散步(女夜姉讀作滅賽,賽讀作陽平聲),看見有座橋,很多人都悠悠閒閒地走了上去,他覺得踏上去應該感覺不錯。不料走到橋尾忽然冒出幾個荷槍士兵,將他逮捕,要他交證件。他弄糊塗了,河上有橋,人人都走,為什麼偏我不能走?既不准走,我回頭就是了,嘿,回頭也不准,因為你是台灣護照,你腳已踩到這裏,你已非法入境緬甸,回不了頭了!當然,後來用奇怪的方法把人救了回來,代價是四瓶洋酒。
跟緬甸關係如此不堪,如今竟有僑胞團來台北拜訪,真是令人驚喜。座談一番後,他們拿出小禮物,送每人一盒,說是腰果,是緬甸土產,我欣然帶回家。
等到禮拜天,我有點空閒,把它打開一看,卻忍不住大叫起來:
「天哪!這是什麼腰果呀?怎麼黑不溜丟的?」
我所知道的腰果都是白白胖胖的乖小孩,而眼前的這些「異種」,隔着透明塑膠袋看起來,像是在泥淖裏剛打過滾的壞壞野孩子。
怎麼回事呢?我剪開塑膠袋拿出這怪玩意兒一看,不禁失笑,它是真真實實的腰果,它只是多了一層皮膜。是我自己太笨,竟然沒想到一向脫得光溜溜的乾果,原本是另有皮膜的。
乾果多有皮膜,這原是常理,花生米有,杏仁有,開心果有,核桃有,榛子有,栗子有,白果有……。
這樣看來,我自幼吃過的腰果,都是人家替我剝好的,剝成了那麼肥肥白白的腰果。
我搓了皮,它立刻恢復了清白的身份。我慚愧萬分,吃了一世的腰果,竟不知它的本來面目,真是「都市人之恥」。說「恥」有點言重了,但至少很令人赧顏。
後來,有一次在香港街頭,見人用大鐵鍋現炒帶膜腰果,立即趁熱去買了一包來連膜吃下。據小販說,皮膜很補,反正什麼食物據老廣的說法,皆各有所補,我也就姑且信其有。
後來,有機會去中南美洲一行,看過腰果更外層的包莢,以及整棵樹,至此,才算把腰果大致認識了,或說,打了個照面。
認識了又怎麼樣?其實並沒怎麼樣,我跟腰果間一切如常,仍然是──「我吃腰果」。
可是,我覺得,懂得腰果以後,再吃腰果,好像別有一番心情,甚至好像可以跟它對話了:
「親愛的腰果,謝謝你曾給我這一生一世的咀嚼的喜悅,以及營養,我無以為報,只有謝天。一切的乾果都令人身心怡豫,但願我沒有辜負你提供給我的大好能量──唉,從來,有人類跟你說過話嗎?我話雖說得怪肉麻的,但卻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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